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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里

春风十里

Ongoing7.6K words20 chapters

退休老教授骑摩托车穿越中国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亡妻寄一张明信片要骑到她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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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20 chapters)

第1章 六月的晨光从车窗斜切进来,照在副驾驶空座上。沈安伸手摸了摸那块皮革,已经凉透了。艾月走的那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护工说她是闭着眼走的,嘴角还带着点笑。沈安当时在走廊里接电话——出版社打来问校样的事——等他推门进去,人已经没了气息。第2章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已经变了。沈安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那封贴着胸口口袋的信随着心跳微微起伏,边缘时不时戳到锁骨下面那块皮肤,提醒他那里有什么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信封还带着体温。第3章 过江之后的路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沈安沿着318国道往西开,路面变窄,弯道变多,两边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水稻田绿油油的铺开,田埂上站着白鹭,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车开过去的时候它们才不慌不忙地扇扇翅膀飞到另一块田里去。沈安把车窗放下来,热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湿润,像刚浇过水的花圃。第4章 从恩施出来之后的路一直沿着清江往西偏南方向走,江面越来越宽,山势却越来越陡。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沈安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满了天,从灰白到铅灰再到一种近乎墨蓝的颜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太阳被吞得干干净净。风变了方向,原本从车窗外涌进来的是热烘烘的山风,现在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凉气,带着雨前特有的那种潮湿和沉闷,像一床湿被子盖在天地之间。第5章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得很早。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张湿透了的棉布盖在楼顶上空。他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对面花坛里的薄荷比昨天更疯了一些,最长的枝条已经垂到了花坛边缘外面,末端的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在微弱的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第6章 老周摩修店的屋子从外面看着不大,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深。前屋是修车的地方,地上落着机油和铁屑,墙边靠着几个换下来的旧轮胎和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零件纸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润滑油混合的气味。穿过前屋走道是一间小客厅,陈设简陋——一张木沙发,垫着军绿色的坐垫,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圆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塑料布。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视,旁边搁着收音机,就是刚才放戏曲的那个。第7章 从老周摩修店出来之后的路一直在往南偏西的方向延伸。沈安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的宽度,风灌进来的声音变得低沉均匀,像一段被反复拉长的呼吸。他看着路两边的景色从丘陵逐渐变成了更密集的山林,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颜色深得发黑,像一块被反复涂抹过的画布。路面上偶尔有落叶被风卷起来在车头前面打一个旋又落下去。第8章 从凯里出来之后的路开始往西南方向偏转。沈安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喝水,拧开瓶盖的时候看见山坳里有一片梯田正在灌水,水面在早晨的光线里亮得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成无数不规则的小块散落在山坡上,每小块里都映着一小片天空的蓝。他靠着车门喝了几口水,水在食管里凉凉地滑下去,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声音不大,拖得长长的,像从远处抛过来的一条线。第9章 门开了。吱呀一声,漆面斑驳的厚木板顺着轴转出一个不大的角度,门缝从那道细线变成了一道能看见院子的豁口。一个老人家站在门后,花白的头发齐耳剪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裤管底下露出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她的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但眼神清亮,从门缝里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那张风尘满面的脸上,停了两三秒。第10章 他沿着龙川江往西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江面在视野里时宽时窄,有时被山体遮挡只剩一条水声从峡谷深处传上来,有时又突然在某个弯道之后重新铺开,把一整片天空都映在水面上。他在一个叫"江苴"的小村口停下来,村口的牌坊是石砌的,刻着"江苴村"三个字,字缝里填着青苔。牌坊下面有一棵歪脖子核桃树,树荫里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棋盘是用粉笔画在石板上的,棋子是小石子,白的黑的各一堆。第11章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户外面那片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稀稀落落的几盏还在远处亮着,像是夜被抽走之后留下的几粒余烬。他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侧着身看着窗外那几粒光在天际线上一明一灭,最后也渐渐隐进了晨光里。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咔咔响,只是有一点微微的涩。第12章 他进贵州之后的路和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贵州的山虽然多,但那条从安顺往东走的高速公路把很多弯道都拉直了,隧道一个接一个地把山体穿过去,车速提得起来,风景却是断断续续的——隧道里的漆黑,出口处的亮白,交替着来,像有人在他面前反复拉合一扇门。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了油,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穿橙色背心的清洁工,正在把一把扫帚的绑绳重新扎紧,动作缓慢而仔细。沈安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清洁工抬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第13章 第二天他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北方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和干爽,和南方山区的晨光截然不同。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灯座旁边开始延伸,像一条很细的河的支流在天花板上缓慢地分岔。他坐起来穿上外套,把那封信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下楼的时候前台没人,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就走了出去。第14章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沙发上。半夜他被窗外的车声惊醒过一次,一辆货车从楼下经过,引擎的低频震动贴着地面传上来,通过沙发腿传到他的脊椎上,把他从睡眠深处缓缓地托了起来。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的那片光已经移到了另一个位置,在地板上拉长了一道斜的影子。他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那条薄毯滑到了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他记不起来了。他喝了一口睡前晾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然后重新躺下去,这次很快就睡着了。第15章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出版社。小李不在,工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支铅笔。他把那沓清样放在小李的桌上,用书脊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跑。窗边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在墙上投出流动的影子,像一个被慢慢拉长又收回的扇形。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第16章 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没有定方向。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把一屉蒸好的包子从笼上端下来,白汽扑了她一脸,她偏开头用手扇了扇,看见他经过就点了点头。沈安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几个路口,在一家修鞋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用锥子扎透一只皮鞋的底,拉线的时候手和脚配合着用力,线穿过孔洞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了一小会儿,走开了。第17章 院子里比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多了一些秋天的痕迹。石榴树上挂着几颗饱满的果子,果皮已经从青绿转成了深红泛黄,有几颗的顶部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小簇聚在一起的碎石榴石。墙角的石榴树下落了几片黄叶,干缩着贴在地面上,风过来的时候微微翻动一下又落回原处。鸽子还在屋檐上,咕咕地叫着,在屋檐的阴影和阳光之间来回踱步。第18章 暮色在窗外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厨房里的光线从橘红变成了灰蓝,那枚石榴在灶台边沿的轮廓也渐渐模糊了。沈安仍然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挪动位置,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光和室内暗下来的过渡。直到那枚石榴的裂口缝隙里最后一丝反光被暮色吞没,他才伸手按了一下厨房灯的开关。灯亮起来的时候,石榴在暖白色的光线下重新显现了颜色,果皮是深红的,裂缝边缘的籽粒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被重新注入了颜色。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客厅。第19章 那天夜里,他把那粒放回原处的石榴籽又重新取了出来。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腹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碰到石榴裂开的果皮边缘时停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凭着触觉找到了那颗被他重新卡进缝隙的籽粒,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把它捏了出来。籽粒的触感光滑而坚实,带着一点夜里积下来的凉意。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铁皮盒子拿了出来。他掀开盖子,把掌心里那粒石榴籽放了进去,放在旧信和明信片之间,然后用指腹把它轻轻按平,让它贴着盒底躺着,像一个被允许入驻的新住客。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身走回卧室躺了下来。第20章 他蹲在阳台上,那棵石榴苗的三片叶子在晨光里微微仰着,最矮的那片叶尖微微朝向他的方向,像在慢慢辨认靠近的气息。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掉了指尖的土,然后站起来看了它一会儿。阳光从云层边缘漫过来,落在陶盆的土面上,把潮湿的土粒照成了深褐色。他转身进了屋,没有关上阳台门,让外面的空气顺着门缝往屋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