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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出版社。小李不在,工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支铅笔。他把那沓清样放在小李的桌上,用书脊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跑。窗边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在墙上投出流动的影子,像一个被慢慢拉长又收回的扇形。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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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阳光还亮着,走在树荫下能感觉到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的光斑在肩膀上轮流停留又离开。他走了一段之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一栋红砖老楼的墙面在下午的光线里被照成了暖红色。墙面上爬着几根藤蔓植物,叶子从三楼的窗口垂下来,攀到二楼的时候分了个岔,一边沿着窗沿继续往长,另一方向下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他看着那些藤蔓叶子在风里微微地颤动。他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之后他洗了手进了厨房,看了看那袋干枣,还是和昨天一样缩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深红色。他伸手从袋子里面捻了一颗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枣很轻,表皮皱缩得层层叠叠,像一枚被缩小的石头。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硬是硬的,但咬开之后里面还留着一丝隐约的甜,不浓,像隔了很远传过来的一点余味。他把那一颗慢慢地嚼完,然后把袋子重新封好放回去,又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做了一碗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西红柿蛋面,坐在厨房小桌前安静地吃完。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还在开车,路是他在旅途中走过无数遍的某一段——两侧的树木高且笔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流动的光斑,车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在他的手臂上。副驾上坐着艾月,侧脸对着他,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沿着书页的边缘划过去,然后把翻过的那一页压平。沈安想叫她,但声音发不出来。他想伸出手去碰一下她的肩膀,但手抬不起来。她就那么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低头翻杂志,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开车出门时的无数个平常的下午一样。车一直向前开着,光线和树影交替着落在仪表盘上,她翻完了一页又翻一页,杂志的纸页在她指尖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房间里那些物体的轮廓都还是模糊的一团。他侧躺在枕头上,手搭在枕头边缘,掌心是空的。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过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被子边缘被他拽上来一点盖住肩膀。他没有再睡着,就那么躺着直到天色从灰蓝变成淡白,窗外有鸟叫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早晨的空气凉凉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和小贩,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气味从街角飘过来,热乎乎的。他在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又往前走了一段,在路边一个卖红薯的推车前停下来看了看。烤红薯的香味从铁皮炉子里渗出来,甜而绵密,让他想起贵州那个加油站大姐说过的话。他买了一个小的,捧在手心里站着吃,皮烤得焦黑,掰开之后里面的瓤是橙黄色的,冒着热气,咬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慢慢地吃完了,把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上午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瓶调料和一把新的筷子。他把东西拎回家,一样一样地放进该放的位置——米倒进米桶,油瓶放在灶台边的置物架上,筷子拆开包装后先放在沥水架上晾着。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灶台比前几天整齐了一些,碗架里的盘子碗筷也有了配对的,冰箱里不再是空荡荡的,灯泡在头顶亮着,照在瓷砖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没有在那里站很久,转身走回了客厅。 下午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云南乡土志》从书架上拿下来,翻了翻那些早已被打开过无数次的页面。书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扉页上有一行艾月的钢笔字,写的是她的名字和购书的年份,年份已经过去了很久。书里面还有一些折叠的痕迹,他顺着那些折痕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在某一页里发现了一张被夹了很久的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边缘不太整齐,上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想回,就回来。"没有署名,字迹是艾月的。他看了几秒,把纸条夹回了原来的书页里,合上书放回书架上,让它立在它原本的位置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远处的城市正在亮起灯来,一盏接着一盏,速度不快不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片光从稀疏逐渐变得密集,从天际线近处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远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用手拢了一下,手指碰到了额角那几根开始变白的头发。他摸了摸那几根头发,然后收回手,转身回了屋里。 他走到卧室床边坐下,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只铁皮盒子拿了出来。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三样东西:信、明信片、糖纸。在台灯的光线下,它们的边缘每一件都清晰而安静地躺在盒底,像三件彼此认识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它们自己的角落里互相安静地待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窗前,把那棵槐树的剪影在暮色里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路灯的光开始亮起来。 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光从下方照亮了,每一片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浅绿色,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辨,像被放大了的一小块地图。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翻转,明暗交替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翻着一本书。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把灶台上方的墙壁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是艾月以前从云南带回来的那种熟普,饼茶,压得很紧,用茶刀撬开之后泡出来的汤色深褐发亮,入口醇厚。他以前不怎么喝,觉得太沉了,现在捧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地抿,觉得那个沉下来的味道刚好把什么托住了。他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屋里的安静和昨夜差不多,但那种安静不再压着他了。它只是待在那里,和他各占各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他开车去了城外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知道但很久没有去过了,是一片沿着河岸的绿化带,在城市的边缘,河道不宽,两岸长着芦苇和柳树。他把车停在路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芦苇已经开始抽穗了,浅褐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密集的、极细的笔触在空气里画着什么。他走了一阵之后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河水浑浊平静,流速缓慢。他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侧着身子把它贴着水面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然后沉了下去,留下一圈一圈逐渐扩大的涟漪。他捡了第二块,又甩了一次,这回跳了三下。他捡了第三块,握在手里没有扔出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了之前拍过的那些照片——和顺路牌的照片,那张木牌歪在路边,上面的字发白;还有一张是龙川江的,水色青灰,在对岸树影的映衬下显得很深。他看了几秒,锁了屏。 回到城里已经接近中午。他把车停好,没有立刻上楼,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从路上经过,车里的小孩挥着手臂,像是想要抓住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沈安看了他们一眼,等他们走过去了,他站起来上了楼。 下午他没有出门,在书房里待了一段时间。他把书架上的书从上到下整理了一遍,把一些不常看的书从中间层挪到了上面,把常翻的书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他整理到书架最底下那层的时候,在几本旧杂志后面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比他带回来的那个新一些,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沓叠好的纸。他拿出来打开看了看,是一份手稿,字迹是艾月的,写的是一些笔记和零散的段落,有的完整有的只有半句。他翻了几页,有一页上面写着:"有的东西你当时觉得很重要,后来就忘了;有的东西当时不重要,后来却一直记住。"他没有看完,把那些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让那几本杂志重新靠在它前面。他大概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不用现在看完。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茶,膝盖上搁着那本硬壳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从前往后慢慢翻了一遍,那些他一路写下的字——服务区的三明治、南阳的阁楼、宜昌的轮渡、恩施的药铺、老周的修车店、和顺的院子、龙川江边的草地——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个他曾经站在那里的地方。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回到北京那天的简短记录,再往后是空白。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膝盖上。暮色正在从橙红过渡到灰蓝,他坐在暮色里,茶在手里慢慢变温,再慢慢变凉。他没有站起来去续热水,就让它在手心里待着,等它凉透了,他低头喝掉了最后一口。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阳台外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在视野里连成了片。沈安站起来走回屋里,把笔记本放回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只铁皮盒子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并排着。他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客厅,打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