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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那天夜里,他把那粒放回原处的石榴籽又重新取了出来。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腹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碰到石榴裂开的果皮边缘时停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凭着触觉找到了那颗被他重新卡进缝隙的籽粒,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把它捏了出来。籽粒的触感光滑而坚实,带着一点夜里积下来的凉意。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铁皮盒子拿了出来。他掀开盖子,把掌心里那粒石榴籽放了进去,放在旧信和明信片之间,然后用指腹把它轻轻按平,让它贴着盒底躺着,像一个被允许入驻的新住客。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身走回卧室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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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打开铁皮盒子又看了一次。晨光从书房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敞开的盒底,那粒石榴籽正安静地躺在旧信和明信片之间,颜色比信纸深,比明信片的硬纸板浅,在光线下呈现一种介于琥珀和红褐之间的颜色。他看了几秒,没有去挪动它。他把盖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下午他出门去了一趟花市。花市在城东的一个大棚里,周末人不少,摊位与摊位之间挤着挑花的人,空气里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和枝叶的气息。他穿过几个摊位,在一个角落看见有人在卖小棵的果树苗。卖苗的人是个戴草帽的老人,面前摆着几十株用黑色营养钵装好的树苗,枝条细瘦,叶片刚展开不久,在秋日的光线里带着浅浅的绿意。沈安蹲下来,一排一排地看过去。葡萄、无花果、金桔、柠檬,最后在角落的一棵上停了下来。那棵苗的标签上写着"石榴"两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他问了一声价钱。老人说了一个数,然后说这是蒙自的品种,果子甜,籽粒软。 他付了钱,把那棵石榴苗提在手里。苗很轻,营养钵里的土带着湿润的重量,细瘦的枝干上挂着三片展开的叶子。他拎着它走回家,一路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片叶子照得透亮,边缘微微卷曲,像三只小小的、合拢了一部分的手掌。 回到家之后他在阳台上找了一只旧陶盆,又从楼梯拐角那袋搁置了很久的土里挖了半盆,把石榴苗从营养钵里小心地移出来,根系带着原土一并放进陶盆里,培上新土,用手掌压实。他在土面上浇了一小圈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一阵细微的咕嘟声,然后静止了。他把陶盆放在阳台靠墙的位置,那里能晒到下午的太阳。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三片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其余什么动静也没有。 傍晚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石榴苗就在手边,三片叶子的尖端在暮色里慢慢收起了一点弧度。天黑之后他回屋里吃了晚饭。饭后他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窗台上那片干枯的槐树叶——它还贴在那里,卷曲的边沿微微翘起,像一个熟睡的、被遗忘的记号。 入夜之后他又去阳台看了一次那棵石榴苗。月光照在陶盆上,土面的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些,三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摆动着,影子投在陶盆边缘的土面上,很浅,像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又收住。他蹲在那儿,把陶盆转了半圈,让叶子朝向晨光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屋,在玄关停了一下,弯腰把那片放在鞋柜上的枯树叶捡起来,捏在手里,将它搁回了窗台上。然后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了下来。 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比昨夜更窄一些的亮痕。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石榴原来搁过的那一小片被压过的灰尘印子,浅浅的,能看出一个果实的圆形轮廓。那个印子让他想起石榴离开后留下的位置。他看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了眼睛。夜里他醒过一次,没有缘故,只是自然地睁开了眼,房间里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面墙上,在墙脚处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他躺了一会儿,重新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之后,窗台上那枚裂开的石榴还保持着夜里的姿态,果皮的裂缝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点露水般的湿润。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感觉比昨天轻了一点。裂缝也张得更开了,像一个被慢慢松开拳头的人。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放进厨房碗架上的那只白瓷浅碟里。他用手将它转了个方向,让裂口朝上,籽粒露在光里,像一小捧被切开的水晶。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做早饭。 上午他没有出门,把客厅的窗户敞开了一扇,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秋天上午的风在室内缓慢地循环着,带着干爽的凉意和远处偶尔飘来的落叶的气息。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地理杂志的最后几页翻完了,内容是关于山毛榉林的分布,他读完了,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把核桃盘子里剩下的核桃壳收拢倒进垃圾桶里,又用手掌把盘底的碎屑拢在一起倒干净,然后把盘子放回了茶几原来的位置。 午后他去了阳台,在石榴苗旁边蹲下来。三片叶子还是老样子,在秋风里微微颤抖着,像在适应新的土壤和光线。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叶子的表面,触感薄而凉。他在花盆土面上看到一粒被风带过来的细小土块,用手指把它捻碎,土粒落在盆沿外面,掉在阳台的地砖上。他站起来,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槐树。经过几天的秋风,它的树冠比早前更薄了,阳光能够穿过那些间隙,在树下的人行道上投下更细碎的光点。行人从那些碎光里经过,光和影子交替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接力。 下午晚些时候他出门去邮局寄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表姐的,他在里面放了一片他从窗台上那棵槐树下捡来的叶子——它还没有完全干透,叶脉还保持着柔韧的弹性,他用两张干净的纸把它夹平了塞进信封里。他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石榴苗已经种下了,放在阳台上,每天能晒到下午的太阳。"他把信投入邮筒的时候,铁皮的投信口发出了一声轻而低沉的吞没声。他站在邮筒前听了那声响余韵散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花店,上次买花的那个年轻女人正在门口用剪刀修剪一盆茉莉的枝条。她在看到他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让剪刀在空气里停了一息,随即剪下去一根多余的枝桠。他也没有停步。 回到楼下的时候,他在槐树旁边站了片刻。地面上的落叶比昨天又厚了一些,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阵细碎的、干燥的脆响。那些被风堆在墙角的叶堆边缘被扫过又散开了一些,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曲线。他在那里站到太阳开始偏西,光照从树冠的中间移到了枝叶的下沿,把他脚前那片阴影从长方形拉成了斜长的多边形。他没有看到清扫工,也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只有风吹动叶子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人走了一段长路之后匀下来的呼吸。 他转身进了楼门,上了楼梯,推开门,走进屋里。他走到阳台,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石榴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叶面的轮廓和它上面细密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