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0
🌐 Language

第5章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得很早。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张湿透了的棉布盖在楼顶上空。他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对面花坛里的薄荷比昨天更疯了一些,最长的枝条已经垂到了花坛边缘外面,末端的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在微弱的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中文

他下楼退房。前台阿姨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正坐在藤椅上剥橘子,橘子皮的香气和昨晚的火锅味混在一起,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散开了。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过来,沈安接过去放进嘴里,酸得他皱了一下眉。阿姨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几道细线。 "重庆的橘子就这样,酸才够味。甜的都是打了药的。"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柜台上,站起身给他办退房手续,"今天走啊?" "嗯,往贵州走。" "贵州那边路不好。"阿姨把房卡收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妹在遵义开旅馆,你要是到了那边没地方住就给她打电话。报我名字就行。" 沈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遵义长征旅馆"和一行手机号,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道了谢,把名片夹进钱包里,拉好背包拉链,转身走了出去。 车还停在坡道上,经过一夜的雨水冲刷,车身比昨天干净了许多,灰银色的漆面上映着天空淡白的反光。沈安把背包放好,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平稳地运转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异常的声响——不是之前涨紧轮的那种摩擦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从底盘深处传来的咕噜声,像是什么液体在管道里咕咚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仪表盘,水温正常,机油压力灯也没亮。他熄了火,重新启动,那个声音消失了。 他把这当成是冷车启动的正常现象,没有多想,挂挡松了手刹。坡道的起步比平路困难得多,他多给了一点油,离合器稍微抬高了一点,车身稳稳地上了平坦的路面。后视镜里那家旅馆的红招牌越来越小,"旅馆"两个字的灯箱在白天的光线里显得暗淡,像一块正在褪色的旧布。 出城的路上他又经历了一次堵车。重庆的早高峰让高架桥变成了缓慢移动的钢铁河流,沈安夹在车流里,每隔几秒往前挪几米,然后又停下来。他关了收音机,让车里保持安静。透过车窗他看着旁边车里的那些人——副驾上在化妆的年轻女人、后座上玩手机的小孩、驾驶座上一边叼着包子一边打方向的男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有的人去上班,有的人去送孩子,有的人和他一样离开这座城。他们的路和他不一样,但堵在同一条路上这件事让大家暂时共享了同一段时间和同一段空间。 车流终于在出城方向松动了。沈安跟着导航拐上了一条往南的省道,路面窄了一些,但车少了很多。路两旁的建筑逐渐从楼房变成了低矮的农家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菜地和鱼塘,从鱼塘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丘陵。他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带着雨后土壤的腥味和某种植物在阳光下蒸腾出的暖香。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种淤积了一整夜的东西被吹散了。 省道上的路况比国道要差不少。有些路段坑洼不平,车开上去的时候底盘时不时传来弹簧压缩的闷响。沈安放慢了速度,小心地绕过那些明显的坑洞,方向盘左转右转,像在躲一排隐形的障碍。他开过一个镇子的时候路边有一个卖烧饼的炉子,铁皮烤炉立在门口,炭火的香气混着芝麻的味道飘过来。他停了车,下车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趁热吃了一个。烧饼外皮酥脆,咬一口碎屑往下掉,里面夹着一层薄薄的红糖馅,甜味不浓,正好中和了面饼的干。他一面嚼一面看路对面田埂上走着一头水牛,牛背上站着一只白鹭,一动不动,像是从牛脊背上长出来的一样。 剩下一个烧饼他用纸包好放进手套箱里,和那封信挨着。手套箱里已经快放满了——表姐的咸菜瓶子、剩的那颗茶叶蛋、一根棒棒糖、一个烧饼、还有信封和笔记本。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群各怀心事的乘客共乘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说话。 继续往南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沈安注意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别样的东西。先是几块写着"贵州界"字样的蓝色路牌,接着路面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更深的一种黑褐色,那是贵州特有的那种含铁的岩石铺成的路面,颜色比别处沉。路两侧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植被也从阔叶林慢慢变成了松柏和灌木混交的暗绿色。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说不上是什么,但和湖北重庆那边都不一样——更干爽一些,带着松树脂的气息和一种陈年的岩土味。 他没有停车,只是把车速又降了一些,让轮子慢慢地碾过那块"贵州界"的牌子。后视镜里那块牌子慢慢变小,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到了"。 贵州的路果然更难走。弯道更多,坡度更陡,有些路段旁边就是深谷,护栏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墩,每隔一段就有撞坏过的痕迹。沈安开着车,眼睛紧盯着路面,不敢分心。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沿着方向盘辐条的边缘来回搓动,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想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开到一段盘山路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很小,只有两个加油机,牌子上的"中国石油"几个字被日晒雨淋得发白。他拐进去,把车停在一个空闲的加油机旁边。加油站的员工是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女人,正靠在墙边吃一桶泡面。她看见沈安的车停了,把泡面盖好放在窗台上,走过来拎起了油枪。 "加多少?"她问。 "加满。" 女人熟练地操作着油枪,油表的数字在跳动。沈安靠着车门站着,看着山路对面的一片山坡。坡上长着一片矮矮的茶树,一垄一垄地排着,绿得发黑。茶垄之间有人在弯腰采茶,戴着一顶竹编的草帽,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动作很慢,一株一株地摘,像是时间在那一小片山坡上被拉长了一样。 "贵州的茶。"女人加完油把油枪挂回去,顺着沈安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山坡,"那边就是茶园。你来的这条路以前叫茶马古道,马帮就是从这儿走的。" 沈安转过头,看着她。"茶马古道?" "对啊。从云南运茶到西藏,经过贵州这一片。你开车走的这条路,以前都是马在走。"女人撕了一张发票递给他,手指上沾着油渍,"你从哪来的?" "北京。"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已经有些皱的灰蓝色衬衫上停了停。"一个人走这么远,不容易。" 沈安接过发票,说了一声谢谢。他回到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片茶山坡。马帮曾经走过的路,现在变成了柏油马路。马帮的人背着茶叶一队一队地穿过去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过几十年后有人开着四个轮子的机器在这条路上走?他们大概也不会想这些。他们只是走,因为茶叶要运过去,家里要吃饭。艾月问的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那些修路的人知道自己走在历史上吗?现在他大概有答案了。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历史会不会记住他们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确实被走出来了,不管走的人知不知道。 他发动了车,从加油站出来继续往南开。午后阳光在云层后面挣扎了很久,终于在三点多的时候撕开了一道口子,金黄色的光像一束从上面泼下来的蜜糖,斜斜地浇在山坡和路面上。沈安把墨镜重新戴上,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柔和了一些,茶的绿、山的灰、路的黑,在茶色的滤镜里被均匀地调暗了。 他开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导航显示直走是高速公路,往左是一条县道。县道更近一些,但路况未知。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太阳还有两个小时左右就会落山。他想了想,选了县道。 县道比省道更窄,有些路段甚至没有划线,两边的野草长到路边了也没有人割,草尖擦着车门护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安把速度降到了二十迈以下,在那种狭窄的道路上慢慢穿行。他经过几个小小的村庄,村口坐着老人和狗,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他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因为路边有一棵开满了白色花的树,他不知道名字,但花很密,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雪。他摇下车窗拍了一张照片。这回比上次拍得好一点,至少没有虚。 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稀疏,村庄和村庄之间的距离在拉长。车在丘陵之间绕着弯,发动机的轰鸣在山谷里来回反射,变得比平时更响一些。沈安看了看油表,还剩小半箱,他想着再开一个小时就找地方停下来,今晚在某个镇上过夜。 然后他听见了。从发动机舱深处传上来的一种新的声音。不像昨天那种沉闷的咕噜,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旋转的过程中撞到了别的部件。声音随转速升高而加剧,他在一个上坡的中间感觉到动力突然抖了一下,车身跟着颤了一瞬,然后发动机的运转变得不太顺畅了,像一台正在咳嗽的机器。 他靠边停了车。熄火之后那个声音消失了,但沈安的心沉了下去。他等了一分钟重新打火,引擎启动了,但怠速不稳,指针在七百和八百之间来回摆动,伴随着一种细碎的嗒嗒声,像小锤子在一口薄铁锅上轻轻敲打。 他把引擎盖打开,站在车头前面听了一会儿。这回他能听出问题大概在哪了——在发动机的右侧偏下的位置,靠近皮带轮组,那个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而且节奏不规则,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失去了平衡。他对机械了解不多,但听得出这不是小问题。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只有两格。导航显示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三十多公里。他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走到了山脊线的位置,光开始变成橙红色,云的边缘被烧成了一圈金。他站在路边,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灌进他的衣领里,凉丝丝的。旁边没有人,没有车,只有一个老旧的木质路牌歪在路边,上面写着"前方弯道 减速慢行"。 他在车旁边蹲下来,把引擎盖撑杆卡好,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发出异响的区域。他看不出什么名堂,皮带还紧着,线束也没有松动,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走向终点,像一个钟表的齿轮磨损到了最后几圈。 他站起身,把手电筒关掉,把引擎盖合上。然后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山上的云在夕阳的照射下慢慢变成深红色。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封信还在。他把手从衬衣外面按上去,能感觉纸页的边角顶着他掌心的皮肤。 三十公里。推车走三十公里太远了。但他得想办法。 他试着重新发动车,引擎还能转,但怠速不稳,抖动比刚才更大了。他小心地挂上挡,让车以十迈左右的速度慢慢往前走。每走几百米那个嗒嗒声就会加剧,他只能停下来等一会儿,等声音稍微平复一些再走。就这样走走停停,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路两边的树从绿色变成深灰再变成黑色,最后只剩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片地方。 手机信号在一段路上彻底消失了。路牌也没有再出现。沈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身后的来路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他把车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嗒嗒声变成了持续的杂响,引擎开始出现明显的功率下降,每一次踩油门都比上一次费力。他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某种夜鸟短促的鸣叫。 他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手套箱里的那封信。牛皮纸的触感在夜里格外分明,他顺着信封的边沿摸了一圈,像在确认它还在。 "没事。"他对着漆黑的挡风玻璃说,"修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