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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动机确立 感动与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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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巴黎像一口倒扣的蒸锅,热气从石板路的缝隙里蒸腾出来,把空气都烘得黏稠。林知意租的那间阁楼到了下午就成了桑拿房,斜屋顶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光脚踩在地板上都觉得烫脚心。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只能把热风从左吹到右,桌上的打印纸被吹得边角卷起来,压都压不平。 她正蹲在地上打包一个包裹,膝盖硌在硬木地板上硌出了两道红印。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呲啦"一声响,她拽出长长一条贴在纸箱封口上,掌心压过去抹了两遍。箱子里面装了三支口红、一瓶面霜、一条丝巾,全是群里客户下的单,她昨天跑了一整天才买齐。 手机"叮"了一声。她腾出一只手去够,屏幕上是苏蔓发来的截图——她那个代购群的人数显示:500/500。 "满了。"苏蔓的消息跟了三个火焰表情,"这才两个月,你从十几个熟人干到满群五百,我服了。" 林知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但没笑出声。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打包,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她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纸箱封好之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脊椎发出"咔咔"两声响。 第一批通过那条四叶草手链朋友圈加过来的客户,如今已经成了她最稳定的客源。林知意给自己定了一套规矩:每个人第一次下单之前,她先发三张自己手写的卡片过去——一张写着"感谢信任",一张写着"所有货品均由本人亲自专柜采购",一张写着"如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卡片用的是一种带纹理的米白色棉纸,上面印着她在打印店自己设计的logo——一片四叶草的简笔画,下面写了个字母L。 苏蔓第一次看到这堆卡片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你搞这么正式干嘛?代购而已,又不是奢侈品店开业。" "人家把钱给我了,我得让人家知道我在认真做。" 后来苏蔓就不笑了。因为几乎所有收到卡片的人都会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五花八门,有写"好有仪式感的代购小姐姐"的,有写"感觉自己在专柜消费"的,也有什么都不写只发张图的。每一条朋友圈带来的新客户,林知意在聊天里都备注了"转介绍-xxx"。 她把备注分成了三类:直接客户、转介绍、同行。到现在为止,她还没给任何一个同行报过假价、掺过假货,哪怕对方拿货量再大。同行的单子利润薄,有时候一条口红就赚五欧,她照样跑专柜一支一支买,小票贴在包装盒内侧,连透明胶带都是统一规格。 她最忙的时候一天跑三个区,上午左岸、下午玛黑、傍晚蒙田大道,最后拎着七八个纸袋挤晚高峰的地铁回来。站台上人贴人,她抱着纸袋像护着一窝雏鸟,有人撞到她胳膊她就侧身用肩膀挡着。回到住处把东西摊在床上点数的时候,十根手指头全是购物袋提手勒出来的红痕。 七月中旬的一天,苏蔓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姐妹们,我朋友认识的一个代购同行想找在法国的买手刷一批表。量挺大,利润也还可以,但我自己不懂表,就想到了知意。知意你方便加一下那个姐姐吗?" 林知意正在上课,手机在桌肚里震动了一下。她偷偷低头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个"好"。 当天晚上那个同行加了她。头像是张街拍图,拎着爱马仕的背影,昵称叫"静静在巴黎"。简单聊了聊,对方说她在国内有个稳定的客户群体,专做某轻奢品牌的限定款手表,每月走货量在二十到三十只。上个月品牌出了个新款,限量全球一千只,专柜法国区分配了六十只,她想全部吃下来但自己在法国没有稳定买手,想找林知意帮忙刷。 "你帮我跑店,能收多少收多少,每只我给你加价百分之十五。"静静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年轻清脆,像含着薄荷糖在说话,"但是你得出全款压货,我预付一半定金,尾款发货前结。" 林知意在备忘录里按了按计算器。一只表专柜价七百九十欧,六十只全部拿下的话不到四万八。如果刷到三十只以上,加价百分之十五,利润算下来有一万欧出头。她盯着这个数字反复看了三遍,心脏跳得有点快。 但她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上个月的流水刨掉进货成本和运费,净赚不到一千欧,全在她那张银行卡里躺着。她翻了翻余额——两千三百欧。距离刷完三十只表的预付全款差着将近两万欧。 她攥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风扇对着脸吹,把额前的碎发吹得扑在眼皮上。她想了想,先没答应静静,发消息问:"我大概能帮你刷到十五到二十只,具体看店里的存货。你先告诉我品牌款式和编号,我明天跑店问一圈。" 第二天她翘了上午的课,跑了巴黎市区七家专柜。到第三家的时候她已经摸清楚了存货情况——每家店大概有两到三只库存,有些卖完就没了,补货要等下一批。她把所有信息汇总在一个Excel表格里,回到家坐在电脑前算了两个小时,最后给静静发了条消息:"我当前能确认的现货数量是十七只,再加三只可能需要预定但不确定到货时间。十七只我可以帮你拿下,总价一万三千四百三十欧。如果你接受先发十七只,我就去刷卡。" 静静很快就回了:"可以。你什么时候能刷齐?" "三天之内。" "好。定金我现在打给你,一半。" 转账到账的时候林知意听见手机银行弹通知的叮咚声,她没立刻看,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喝。水是昨天烧开晾着的,在塑料凉水壶里搁了一整天,喝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她扶着水槽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对面楼顶上一排鸽子在晒翅膀,一只只蹲在烟囱沿上缩着脖子。 她在想钱不够的事。十七只表,她需要垫付将近一万欧,静静给了定金六千多欧,她自己手里只有两千多,加上上个月的流水和银行卡余额还是差三千多。她咬着下嘴唇想了一会儿,拨了个电话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妈。"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电视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哎,知意?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你那边几点了?" "晚上十点多。妈,我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电视声被人调小了。"多少?" "三千欧,换算成人民币两万三左右。我接了个比较大的单子,需要垫付进货的钱,客户已经给了定金了,我手里差三千欧周转,一个月内还你。" "两千三你那边够吃饭吗?"林母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放心的尾音,像一根绷紧了的线,"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紧张,实在不行妈给你多转点——" "不用不用,就三千欧就行。我一个月肯定还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翻钱包的窸窣声。"行,妈明天去银行给你转。你那单……安全吗?别又让人骗了,你从小就实心眼——" "放心,妈,我跑完专柜再寄回去的,不会出事。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贴在大腿后面。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房间对面那面斑驳的墙纸看了很久。墙纸是浅米色的,边角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发黄的老墙皮,像一层褪了色的皮肤。 第二天下午她出门了。第一站是Saint-Germain-des-Prés那家店,她跟SA磨了二十分钟才从柜台后面抠出最后两只库存。那个叫Laurent的男SA皱着眉看她刷卡,递小票的时候说了句:"你是买手?最近问这款的人很多。" "算是吧。"她把包装好的两只表塞进背包,拉链拉好,在门口站了两秒吹了吹风才去下一家。 跑第四家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柜台上那个SA翻了半天库存本,抬头说了一句:"这款今天上午刚被人全部调走了,连库房里的都调了。你晚了一步。" 林知意撑着柜台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谁调的?" "不知道,区域调货。"SA耸了耸肩,肩膀的耸肩幅度大得像要把整件事推远,"可能是别的店库存不够调过去支援了。" 她走出店门掏出手机给静静发了条消息:"有家店被调走了一批,我确认一下数量有没有变动。别急,我继续跑。" 回消息的时候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停顿了一秒。她想到一件事——如果是"区域调货",为什么偏偏在她开始扫货的第一天调走了其中一家店的全部库存?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下午四点的阳光毒辣辣地打在奥斯曼建筑的石墙面上,白的刺眼。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开,继续往下一家走。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一共拿到了十四只。原计划的十七只因为那家被调货的店少了三只。她站在最后一家店的门口核对了一下清单,给静静打了个语音电话。 "静静,我拿到十四只。有一家店的货被调走了,我没赶上。你看是先把这十四只发过去还是再等几天等补货?" 电话那头静静似乎在吃东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发吧发吧,十四只也行。剩下的你继续帮我盯着,有货随时收。对了,你寄快递的时候包好一点啊,别磕了,上次我收的一批表表盘都花了,赔了好多钱。" "放心,我包三层气泡膜。" 挂了电话她把十四只表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上,拍了张照存着。台灯亮着,一排表盒排成一列,金色的表圈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圈柔和的圆弧。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表盘玻璃面,指尖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发完货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小腿酸胀得厉害,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她趴在床上用针挑了,碘伏棉球摁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风扇对着脚吹,凉风裹着碘伏的气味在房间里散开。 第二天她去邮局寄了。因为数量大走不了普通快递,她找了一家专门做跨境物流的小公司,柜台后面那个阿拉伯裔小哥帮她把箱子封了五层胶带,地址贴了三遍。运费一共两百多欧,她给静静报了实数,静静二话没说就把尾款打过来了。 她把静静打来的尾款扣掉成本之后算了算,净利润三千八百欧出头。刨掉还给林母的两万三人民币,剩下的大概够她接下来一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存下一点。 她看着手机银行余额里那个数字愣了一下。这是她来巴黎两年半之后,银行账户里第一次出现超过五千欧的余额。 她截了张图存进相册里,没发给任何人。锁屏之后她又解锁了看了一眼,才重新锁上。那个数字在她脑门上亮晶晶地闪了一整晚,让她做梦都梦到自己在数钱,数到一半钱变成了一群鸽子飞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钻研选品。每天晚上固定在电脑前坐三个小时,看各大品牌的官网、时尚博主的趋势预测、国内的社交平台热度数据。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堆品牌名和系列名,后面跟着她推测的热度评分,五分制的,她自己给自己打。 八月中旬她押中了一只包。某一线品牌出了一款中号的托特包,专柜刚上架的时候没人抢,苏蔓在群里问"这个好看吗"被她看见了。她上网翻了翻那个品牌之前几个季度的销售数据和二手市场溢价率,又算了一下当季的设计语言转换周期,最后给自己打了个四星半预测。她自己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这款包我觉得会火,现在专柜有货,想入手的趁早。" 当时群里没人当回事。两个人回了"还行吧",一个说"太大了吧",剩下的人没说话。 两周之后那只包开始断货。国内社交媒体上几个穿搭博主的帖子把这包推上了热搜,专柜排起长队,二手平台加价百分之三十还有人抢。群里那天晚上炸了,七八个人同时@林知意问"还能不能帮我买一只"。 她翻着那些消息笑了笑,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发了过去——那是她两周前自己先买的一只,包装完好,连防尘袋的折痕都没展开。配文写着:"当时我入了两只,自留一只,剩一只谁要?" 那条消息底下半小时之内被刷了三十多条"我要"。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自留的那只包拿出来看了很久。牛皮的纹路在台灯下清晰而自然,边角的油边光滑均匀。她把包拎到镜子前面比了比,镜子里那个女孩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她以前没见过的光。 她给顾长河发了条消息:"顾师傅,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顾长河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只有八个字:"感觉会跑,本事不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继续记下一批货的选品预测。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风扇把她的影子吹得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动。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刚写完最后一行字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以为是苏蔓发的什么消息,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是那个纯黑的头像。 S。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消息很短:"你的选品能力,有人注意到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坐在床边,风扇吹着她湿漉漉的后脖颈。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隐约飘进来一段低沉的萨克斯风,含混、迟缓,像自言自语。她没有立刻回。 她又读了一遍。两遍。三遍。 顾长河教她的——先读三遍,再想两遍,再回一遍。 她还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