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站在宿舍门口,手里那张纸被他攥得边缘起了皱褶。字迹凌厉,笔画如刀,纸上除了那行字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辨别来源的标记。纸面是普通的打印纸,稍微有点薄,透过光能看到背面有另一行字被压出来的凹痕。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眯着眼看了几秒。背面那行凹痕写着四个字,是被人用笔在上一张纸上用力写字时留下的压痕——"别去"。 凌霄把纸叠好,放进口袋,和那张复检登记表叠在一起。他站在门口,门还半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赵天行已经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整条走廊重新陷入那根坏灯管的节奏里——明,暗,明,暗,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按着开关。 凌霄退回屋里,把门关上,锁芯转动发出咔嗒一声。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墙壁。 事情在不到半天里堆叠起来了:阵盘报出"混浊灵根"的结果,刘奉安说他的灵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赵天行说陆柏舟在他宿舍留了纸条,现在又有人塞了一封信让他去图书馆地下二层。所有的线索像一堆被扯散的线头,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没有一根能拉出一条完整的线来。 凌霄把左边裤兜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摆在桌面上:两张纸条、一束干草、一张纸符、一张复检登记表、一封信。六样东西铺在桌面上,占据了大约半张桌子的面积,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投出淡金色的光斑。 他盯着这堆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爸。"凌霄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凌远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背景里收音机的杂音:"凌霄?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凌霄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了两下。他听见自己说:"我今天测灵根了。结果不太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凌远山没有说话,但凌霄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平稳变得稍微急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什么结果?"凌远山的声音还是很稳,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老师说,灵根品级暂无定论,属性混浊。下午要再测一次。"凌霄顿了顿,"爸,我十岁那场病——" "凌霄。" 凌远山打断了他。那个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凌霄很少听到的……紧绷感。凌远山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 "等你下次回来,我跟你讲。电话里不说。" 凌霄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为什么现在不能讲?" "有些东西在电话里说不清,"凌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回避什么,"等你回来了再说。你先把学校的事顾好。灵根的事,你不用太放心上——" "爸,有人说我身体里可能有封印。" 这句话出口之后,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背景里的收音机杂音还在,但凌远山的声音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凌霄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耳朵能听见电流经过听筒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凌远山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像是被压上了一层重物:"你听谁说的?" "辅导员老师。他看我测灵根的结果,说我的灵力流动被什么挡住了。" 凌远山沉默了更久。凌霄几乎以为自己电话被挂断了,他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凌霄,"凌远山说,"你好好地在那儿念书。别去查那个封印的事。也别信任何人告诉你的'答案'。" 凌霄愣住了。他想起口袋里那封信,想起上面写着的"复检之前,来一趟图书馆地下二层",一股寒意从后颈慢慢爬上来。 "爸——" "我要挂电话了,"凌远山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你记住我说的——" 电话断了。 凌霄拿着手机,屏幕显示"通话结束"。他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凌远山平常打电话少说要讲十几分钟,问这问那,从食堂伙食问到天气冷暖。今天两分钟就挂断了。 凌霄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没有离开手机壳。他坐在床沿,背微微弓着,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那张信的边角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桌面。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刚才凌远山说"别信任何人告诉你的'答案'",用的词是"任何人"。不是"别信那些人",不是"别信同学"——是"任何人"。 凌霄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大的缝。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阳光晒过柏油路面的热气和桂花若有若无的甜。他站在窗前深呼吸了两口,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线头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五十二分。离复检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做了个决定。 他出了门,走楼梯下的四楼——六楼的电梯太慢,而且他不想在封闭的轿厢里再遇到任何人。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每走一层跺一下脚,灯就亮起来,昏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歪斜的一长条。 四楼走廊比六楼亮一些,灯管都是好的。凌霄走到走廊中段,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418",底下钉着一块小铜牌,刻着"修仙系学生会办公室"几个字。 他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人是青崖。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扎着那个松松的短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到凌霄站在门口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但又没有太意外。 "凌霄?你怎么来了?"青崖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凌霄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青崖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说。" 办公室里比凌霄想象的要乱。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堆着文件夹、散页的纸张、几只看不出颜色的马克杯,角落里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蓝两种颜色画了一张流程图。凌霄扫了一眼,看到"新生入学""灵根检测""期中考评"等字样排成一列,底下连着箭头。 青崖走到其中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来,把笔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凌霄:"说吧。" 凌霄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坐下。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我今天收到了这个。" 青崖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三秒——比正常读一句话的时间要长一些。他伸手把信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那几个压痕字,然后放下。 "你打算去吗?"青崖问。 凌霄说:"刘老师让我复检之前别去任何地方。"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凌霄看着青崖的眼睛。青崖的眼睛颜色偏淡,在日光灯下像是浅褐色的玻璃珠子,里面映着凌霄的倒影。凌霄说:"因为你昨天在食堂的时候,食指在桌上敲了两快一慢。刘奉安今天也敲了那个节奏。" 青崖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凌霄见过的那种半真不假的弧度,但这一次,凌霄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被拆穿了把戏之后的认命。 "你观察力还行,"青崖说,"那个节奏是修仙系学生会内部用来表示'紧急'的意思。" "所以你知道那封信的事?" 青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脑后。他没有直接回答凌霄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图书馆地下二层那个地方,去年有学生进去过,出来后整整一个月灵力紊乱,每天都在发烧。后来那个学生休学了。" 凌霄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指尖嵌进椅背的缝隙里。 "那为什么有人要我去?"他问。 青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一度:"因为这个学校里有些人觉得,你身体里那个东西,和图书馆地下二层埋着的那个东西,是同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