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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凌霄是被闹钟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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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是被闹钟叫醒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三次他才伸手去摸,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光刺得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看清——七点四十分。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九月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凉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打在地砖上,光柱里浮着一层细尘。凌霄坐在床边醒了会儿神,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声音很脆。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地砖上,瓷砖的温度比昨晚降了不少,有点硌脚。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已经亮透了,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着碎光。空气里有桂花香,比昨天更浓一些,像一整夜的风把花粒吹落了一层,铺在地上发酵出了甜腻的香气。 凌霄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之后冷水哗地冲出来,激得他一哆嗦。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翘着,眼角有点浮肿,唇色偏白。昨晚没睡好,后半夜他翻来覆去醒了三四次,每次睁眼都先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但走廊一直很安静,只有灯管的嗡嗡声贯穿了整夜。 他换上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一条深色运动裤,苏晚棠说"别穿深色"的话他还记着。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两张纸条和那张黄纸符,纸符还是原样叠着,没有被动过的迹象。他把抽屉推回去,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管还亮着,那根坏的居然灭了,整条走廊的光线均匀了一些。凌霄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脚步放慢了半拍——窗帘还在,布帘垂着,遮得严严实实。他想起昨晚玻璃上那个指尖印子,后颈又冒出那种凉丝丝的感觉。他没有停步,继续往电梯走。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赵天行。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领口绣着太清门的剑纹徽记,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前碎发用发胶定了形,看着像是特意打理过的。他手里捏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封面朝外,凌霄瞥见上面印着"灵根检测登记表"几个字。 两个人隔着电梯门对视了一秒。 赵天行的表情算不上友善,但也没有昨天那种尖锐的刺感,更像是某种紧绷的冷漠。他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凌霄让出一个进门的空间,动作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凌霄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关上,轿厢缓缓下行。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钟。空气里弥散着赵天行身上那股清心檀的熏香,和电梯本身那股金属和润滑油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是协调还是冲突。 赵天行先开口了。他没有转头看凌霄,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声音不高不低:"你昨晚睡得好吗?" 凌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天行会问这个。"还行。你呢?" "一般。"赵天行说,"我每次测灵根之前都睡不好。习惯了。" 凌霄侧头看了他一眼。赵天行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层淡白。凌霄第一次注意到赵天行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种颜色在日光灯下面看不太出来,但电梯里的光线偏冷,把这圈青映得很清楚。 "你测过几次灵根?"凌霄问。 "三次。"赵天行说,"六岁一次,十二岁一次,十六岁一次。每次都是地品上阶。但每次我都会紧张。" 凌霄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觉得赵天行这段话听着很矛盾——一个人测了三次都是同一个结果,按理说应该早就习惯到麻木了。但赵天行说"每次都会紧张"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掩饰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赵天行走出去,步子很快,凌霄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晨光里。 修仙系楼门口的银杏树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金色,叶片边缘被光勾出一道细线。凌霄注意到赵天行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他顺着赵天行的视线看过去——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正在和一个老师说话。 那人看起来比凌霄大几岁,肩宽腿长,站姿很松弛,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侧脸对着这边,凌霄只能看到他半张脸——鼻梁很高,眉骨突出,额前碎发稍微有点长,搭在眉梢上方。 赵天行的脚步收住了。他站在距离台阶还有五六步的地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凌霄注意到他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更用力了,纸袋边缘被他捏得皱起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个白衬衫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台阶下的空地,落在赵天行身上。 他笑了。那笑容和青崖的不太一样——青崖的笑是半真半假的松散,而这个人的笑很从容,像是早就知道赵天行会站在那儿一样。他朝赵天行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信息。 赵天行没有回应。他低下头,快步从台阶侧面绕过去,推门进了楼。 凌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灵波感知在那个人转头的瞬间捕捉到了一道灵力波动——稳定、绵长、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那灵力的品质和赵天行的不一样,赵天行的灵力是锋利的,像剑刃上的一道冷光;而这个人的灵力是沉的,压着的,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有说不清的厚度。 他忽然想起昨天刘奉安提到的一个名字。学生会主席。 那个人收回目光,继续和旁边的老师说话,像是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凌霄收回视线,迈步上了台阶。 灵根检测室在三楼最西侧。凌霄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房间比想象中要大,大约四五十平米,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圆形的阵盘,纹路繁复,从圆心向外扩散了三圈,最外圈的符文字形凌霄一个都不认识。阵盘周围的四角各嵌着一块乳白色的玉板,表面有灵力流动的痕迹,像是活的脉络。 刘奉安站在阵盘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名单和一支笔。他看到凌霄进来,抬手指了一下靠墙的一排椅子:"先坐下等着,一个一个来。" 凌霄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靠门边站着两个男生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他昨天在食堂见过,是跟在赵天行身后的高瘦男生。窗边坐着那个翻太清剑法基础篇的女生,今天没拿那本书,换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凌霄看不清封面。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册子上,但凌霄注意到她的视线很久没有移动。 苏晚棠还没来。 赵天行也还没来——但他刚才明明先一步进来了。凌霄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赵天行走进来。他脸色比刚才在电梯里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径直走到墙边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没有看任何人。 刘奉安低头看了一眼名单:"赵天行,你先来?" 赵天行站起来。他走到阵盘中央站定,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刘奉安弯腰在阵盘边缘的一块玉板上按了一下,灵力从指尖注入玉板,阵盘上的纹路逐一亮起,从内圈到外圈,像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 蓝白色的光从赵天行脚下升起,沿着他的小腿往上升,流过膝盖、腰腹、胸口,一直漫到头顶。凌霄能感觉到那股灵力在阵盘中流动的轨迹——像是河水漫过河床,每一个符文都亮起来的时候都带出一声极轻的震颤。 赵天行站在那里,挺直了背。 几秒钟后,阵盘的光芒稳定下来,在赵天行的头顶上方凝成一团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大约拳头大小,边缘有一圈深浅交错的花纹,凌霄在教材上见过这种图案——灵根品级越高,光晕边缘的纹路越密越清晰。赵天行头顶那团光晕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一把没完全展开的折扇。 "地品上阶,属性金土。"刘奉安在名单上记了一笔,"和去年结果一样。下来吧。" 赵天行从阵盘上走下来,脚步比走上去的时候轻了一些,但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凌霄注意到他攥着文件袋的那只手松开了,指甲在塑料面上留下了几道白色的压痕。 下一个被叫到的是苏晚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凌霄左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琴盒没有带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宽松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听到刘奉安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往阵盘走过去,步子和昨天在走廊里一样快。 凌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站到阵盘中央。刘奉安再次注入灵力,阵盘亮起来。蓝白色的光芒从苏晚棠脚下升起,沿着她的身体往上漫。但凌霄很快注意到一个异常——阵盘上的纹路在流动到苏晚棠腰部位置的时候忽然滞了一下,像水流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然后就慢下来了。 苏晚棠头顶凝聚出来的光晕比赵天行的小了一圈,颜色偏冷,是银白色的。边缘的花纹不算密,有些地方的纹路断断续续,像是被橡皮擦掉了一部分。 "地品下阶,属性水木。"刘奉安低头写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比去年稳定了。好现象。" 苏晚棠从阵盘上走下来的时候,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很微妙,凌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走回座位坐下来,把衬衫袖口重新挽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凌霄想说什么,苏晚棠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说:"别紧张。你就站上去就行。" 凌霄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的紧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从昨晚看到那张纸条就开始了,也可能更早,从他十岁那年大病初愈发现自己能感应灵力就开始了。 "凌霄。" 刘奉安喊了他的名字。 凌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儿发软。他深吸了一口气,往阵盘中央走过去。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上有灵力流动的痕迹,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轻轻震颤着。他走到圆心站定,低头看见脚下的符文在微微发光,像一整片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放松,"刘奉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双脚与肩同宽,手自然垂放。不用做任何事,站着就行。" 凌霄照做。他站直了,肩背打开,双手贴在腿侧。他能感觉到刘奉安的灵力从阵盘边缘注入,像一条河流从源头奔涌而来,沿着那些雕刻的沟槽向他的脚下汇聚。 阵盘亮了。 蓝白色的光从凌霄的脚尖升起来,速度比赵天行和苏晚棠都要快,几乎是瞬间就漫过了他的小腿。但那光芒到了膝盖的位置忽然开始震颤——光晕的颜色在蓝色和白色之间闪烁不定,像是频率不稳的信号。凌霄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灵力被阵盘激活了,它开始往外涌动,像一锅被搅动的水。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有一道视线钉在他身上。那道视线没有温度,但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凌霄本能地想转头去看,但他忍住了。他想起纸条上的话——"别用感知"。 阵盘的光芒还在震颤。凌霄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灵力涌出来,涌向阵盘的中心。那股灵力触到阵盘的瞬间,整个阵盘发出了沉闷的嗡鸣,像一口钟被敲响。 刘奉安皱了一下眉。 他弯下腰检查阵盘边缘的玉板,手指在玉板表面摸了摸,又抬头看了一眼凌霄头顶上方。凌霄抬起头——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上方凝聚出了一团光晕,颜色很淡,像稀释过很多遍的墨水,介于灰色和极淡的青色之间。那光晕不大,边缘的纹路几乎看不清,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朵花。 刘奉安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灵根品级,暂无定论。属性,混浊。需进一步检测。" 房间里静了一瞬。凌霄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很短很轻,从窗边的方向传来。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翻书的女生正看着这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赵天行坐在角落,表情像是凝固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盯着凌霄头顶那团淡色的光晕,眼神复杂。 凌霄从阵盘上走下来。他的腿有点发软,走出阵盘范围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涌动的灵力慢慢收了回去,像退潮的海水。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刘奉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最终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说:"凌霄,你下午来一趟我办公室。我们再聊聊。" 凌霄点头。 他坐在椅子上,感觉到那道目光又来了。他这次没有忍住,转头往视线的方向看去。 房间最里面的角落站着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夹。他站在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看着凌霄。 凌霄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他的灵波感知在那个人身上扫过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丝刚才阵盘震颤时共鸣过的频率。 那个人微笑着,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凌霄坐在原地,手心冰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奉安说"暂无定论"的时候,那个人的笑容是早就知道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