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系二楼的大教室比凌霄想象的要大。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混着檀木和旧书页的味道。教室里摆了五排阶梯座椅,深蓝色的椅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前面的讲台是石质的,表面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凌霄只看了一眼就有点眼晕,那些纹路互相纠缠,像是活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处。凌霄扫了一眼,靠窗那一排坐着三个男生正在低声聊天,中间的位置一个女生在低头翻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太清剑法基础篇"。凌霄注意到那个女生的手指很细,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把纸揉碎了。 他在倒数第二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椅面硬邦邦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响。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一分。还有九分钟。 教室门又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凌霄抬眼一看,是苏晚棠。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配深灰色的长裤,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但换了一根深蓝色的发绳。她走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一只扁平的黑色琴盒竖着靠在腿边。凌霄认出那个琴盒的材质——是黑檀木的,表面有细密的木纹,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苏晚棠坐下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掏手机。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搭在琴盒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盒面。凌霄注意到那两下敲击的节奏很均匀,像在打拍子。 教室门第三次被推开的时候,赵天行走了进来。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那两个男生。赵天行的表情比在食堂的时候更绷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他走到教室正中间那一排,在两个位置中间站了两秒,然后选择了靠过道的那个坐下来。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像两个门神。 赵天行坐下之后,忽然转过头,往凌霄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了四排座位的距离,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赵天行的眼神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但凌霄从那个眼神里读到的更多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焦躁——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翅膀收得太紧,连扑腾的力气都在往内耗。 凌霄主动移开了目光。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是他爸凌远山在一个小时前发过来的:"到了?还顺利吗?" 凌霄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刚把手机锁屏,讲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凌霄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讲台侧面的小门走了进来。那人看着四十岁上下,头发不长,鬓角有些发白,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他走上讲台,把手里一沓纸放在石质桌面上,然后抬了抬手。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掐断的录音带一样,瞬间停了。 那个男人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开口了:"我叫刘奉安,你们可以叫我刘老师。我是修仙系一年级的辅导员,兼授灵根基础导论课。"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廓在说话。凌霄感觉到那股声音里夹着一丝灵力,温和但不容忽视。 刘奉安把桌面上的纸整理了一下,抬头:"今年修仙系录取了三十四名新生。比去年多六个。你们之中,有仙门世家出身的,有散修家族传承的,也有——"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凌霄身上停了一秒,"——完全没有修仙背景的。" 凌霄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盯着桌面上一道木头纹理,假装在研究那纹路的走向。 "不管你们从哪里来,"刘奉安继续说,"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在同一个班里。修仙系不是门派,是大学。大学的意思就是——进来之前各走各路,进来之后同一条道。能不能走到终点,取决于你们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从桌面上抽出一张名单,看了一眼:"接下来我点个名,点到名字的同学答一声到。主要是认认脸。" "林一舟。" "到。"靠窗那个男生抬了抬手。 "苏晚棠。" 苏晚棠的声音从第一排传过来,不高不低:"到。" 刘奉安点了十几个人,轮到赵天行的时候,赵天行的声音很干净利落:"到。"凌霄甚至觉得他那个"到"字像是练过的,带着一种"我在这里"的分量。 "凌霄。" 凌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排在这么后面。他站起来半截,说了声:"到。" 刘奉安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勾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点名结束,刘奉安把名单放下,从石质讲台的侧面抽出一块白色的玉板。凌霄知道那东西叫什么——灵力投影板,相当于修仙界的投影仪,把灵力注入之后能在空中显示图像和文字。 刘奉安把手指按在玉板表面,灵力流动的波纹从指腹扩散开,玉板亮起来,空中浮出一排淡蓝色的字:"修仙系新生须知。" 凌霄的灵波感知随之震颤了一下。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拨了一下琴弦,余音绕梁,又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波纹四散开来,每一道波纹里都夹着信息。他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到了那灵力投影板散发出的气息——稳定、均匀,像是刘奉安这个人本身的灵力属性一样平稳。 "第一件事,"刘奉安说,"明天上午八点半,灵根检测室,所有人都要到。迟到的不补测,等下一个学期。" 底下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刘老师,测灵根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准备。"刘奉安的语气没有起伏,"带着你自己来就行。衣服穿宽松一点,别戴金属饰品。还有——"他扫了一眼教室,"——别在检测室里动用灵力。以前有人紧张,不小心把阵盘震裂了,修一次花了两万。" 教室里有人笑了。凌霄没有笑,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不要动用灵力"这一条。 "第二件事,"刘奉安继续,"课程表发到你们手机上了,自己查收。选修课在开学后第二周开始选,每个学生必须选满三门。推荐选'灵药基础'和'符箓入门',这两门比较好过。" 凌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一条新消息,是教务系统推送的课表。他点开扫了一眼,发现周五早上有一节"御剑飞行理论",周二和周四下午是"灵力调控实操"。他暗暗松了口气,实操课排在下午,至少不用一大早起来就被摔得灰头土脸。 刘奉安把玉板收了回去,空中的蓝色字迹随之消散。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三件事,关于宿舍。" 凌霄的耳朵竖了起来。 "六楼那排宿舍是今年刚启用的。之前在维修,暑假才修完,有些设施可能不太完善,"刘奉安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凌霄注意到他说到"维修"两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个动作和青崖在食堂敲桌子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两快一慢,"如果发现门窗、窗户有损坏的,及时到一楼值班室报修。" 凌霄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胶带的窗户,和那个站在窗后面的模糊人影。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还有,"刘奉安合上那张纸,"修仙系宿舍楼每天晚上十一点锁门。过了十一点还没回来的,在外面等保安开门,登记名字,第二天到我办公室来写检讨。上学期有人一个月写了四次检讨,后来他养成了在保安室打地铺的习惯。" 教室里又有人笑了。凌霄听到身边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他侧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坐在窗边翻太清剑法基础篇的女生。她笑的时候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然后迅速收了回去,像是怕被人发现她笑了似的。 "最后一件,"刘奉安的声音沉了一分,"学校周边的安全区域和危险区域,你们必须记清楚。修仙系的校园范围在紫金港校区东南角,以修仙系楼为中心,方圆三百米是安全区。三百米之外,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布设禁制和防护阵,不要擅自进入。" 他顿了顿,从桌面上拿起一张地图展开来,手指在上面点了三个位置:"尤其是这三个地方——旧实验楼、后山竹林、还有图书馆地下二层。如果没有老师陪同,禁止入内。" 凌霄的目光追着刘奉安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他的灵波感知在那瞬间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波动来自刘奉安手指点到的第三个位置,图书馆地下二层。那地方在刘奉安说完之后,灵力波动忽然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凌霄眨了一下眼,不确定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 "好了,"刘奉安把地图收起来,"今天见面会就到这里。明天测灵根之后,下午开始正式上课。有问题可以到三楼办公室找我。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教室里热闹起来。凌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余光瞥见赵天行也站了起来,正快步往门口走。他走到门边的时候侧了侧头,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他看到了苏晚棠——苏晚棠刚把琴盒拎起来,赵天行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苏晚棠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赵天行在看自己,她把琴盒竖着抱在怀里,往凌霄的方向走来。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第一天感觉。" 凌霄想了想:"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池塘里,还不知道水有多深。" 苏晚棠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和刚才那个翻书女生的笑有点像,都收得很紧。"明天测灵根,别紧张。"她说。 "你也是。" 苏晚棠挑眉:"我测过了。" "什么时候?" "报到那天早上。地品,下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凌霄注意到她把琴盒抱得紧了一些,指节在黑色木盒上微微发白。 凌霄没有追问。他隐约感觉到"地品下阶"这四个字对苏晚棠来说大概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尤其是在赵天行那种地品上阶面前。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凌霄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灯管表面有一层薄灰,应该是很久没人擦过了。 苏晚棠在楼梯口停了下来:"我回宿舍练琴了。你晚上别乱跑,早点睡。" "知道了。" 苏晚棠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测灵根的时候,别用你的灵波感知。" 凌霄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灵根检测阵盘的原理是捕捉你体内自然散发的灵力波动,你如果主动去'听',反而会干扰阵盘的判断,"苏晚棠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测灵根的时候太紧张,用感知能力去'看'阵盘的运行,结果测出来的结果乱七八糟,又重新测了一次。" 凌霄点头:"好,我记住了。" 苏晚棠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串渐弱的音符。 凌霄站在走廊里,看着苏晚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的目光掠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从二楼的角度,能看见外面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摇晃,金色的花粒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电梯走。 按下六楼的按钮之后,电梯里安静得只剩头顶风扇转动的声音。凌霄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三、四、五、六。 叮。 电梯门打开。 六楼走廊比下午走的时候暗了一些,日光灯管的光线偏冷,照在走廊两侧的白墙上,显得墙面比实际颜色要灰一些。凌霄走出电梯,往617的方向走。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那扇窗户还关着,裂纹还在。但凌霄注意到一个细节——下午他推窗的时候,窗框上贴着的那条透明胶带是完好的,但现在,胶带的一端翘起来了,翘了大约一厘米的角,像有人掀开过又没按回去。 凌霄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胶带翘起的那一角下方,窗框上有一个浅浅的痕迹——像是指甲刮过的印子。 他伸手碰了碰那痕迹,指腹能感觉到一条细微的凹槽,大约一截小指那么长。 凌霄站起来,后退一步。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管嗡嗡地响,一根坏的还在忽明忽灭地闪。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影子被身后那根好灯管的光拉长,投射在墙上,像一根竖着的细棍。 他把手伸进裤兜,又摸到了那张纸条。 "六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坏的,别靠在上面。" 他看着翘起来的胶带,看着窗框上那道细痕,又想起食堂外面看到的那个人影——站在窗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消失。 凌霄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617门口。 他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有一张新的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字迹和上一张一样,清秀但笔画有点硬—— "明天测灵根,别用感知。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