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后,那阵轻微的灵力波动像被金属门板隔断了一样,没有再跟上来。凌霄站在门厅里没有立刻上楼,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腹在金属表面上停留了两秒,感觉到门把手外侧那一面微微发着凉,内侧被他的掌心焐出了一个温热的手形。 他松开手,转身往楼梯间走。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从地面升起来贴在墙上,随着台阶的上升被拉长成一道斜线,又在转角处被折叠成两段。他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脚步慢了一下。 楼梯间的那扇小窗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桂花香和一丝凉意。凌霄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宿舍楼后面那片旧实验楼的屋顶,灰色的水泥面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暖色调。他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旧实验楼三楼靠左的窗户里有一盏灯亮着。那盏灯的位置很偏,像是一个不太常用的小房间,灯光的颜色是暖黄色的,和旁边几扇暗着的窗户形成了对比。 旧实验楼是刘奉安在新生见面会上点名禁止进入的三个地方之一。凌霄站在窗前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那盏灯没有熄灭也没有移动,就那么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嵌在旧楼墙面上不肯暗下去的独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六楼走廊里安静如常,灯管全部亮着,没有闪烁。他走到617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感觉到门锁里的弹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和他平时开门的声音相比多了一层细微的回响,像是锁芯里有什么东西被卡了一下又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口朝上放着,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凌霄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很眼熟——是赵天行的字,笔画比他的普通话稍微方正一些,每一笔收尾的时候都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笔压得比较重。 "杯子是干净的。可以还。你明天早上最好带点热水去训练场。" 凌霄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一些,像是用笔尖悬在纸面上轻轻描过去的: "东西在搁架上的时候,温度没有升高。陆拿走的那个——温度升高了。" 凌霄站在窗前看着这两行字,感觉到自己左边口袋里那枚铜钱的边缘微微变凉了一下,像是被一股从外面透进来的冷风拂过。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旧实验楼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些,像一颗钉在暮色里的深色瞳仁。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几张旧纸条放在一起。抽屉底部已经积了几样东西——第一张纸条、第二张纸条、蓝色信纸、那束干草,还有那张黄纸符。他把赵天行的新纸条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束干草的茎秆,草茎在他触碰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早已干燥得彻底了,稍微一碰就会断开。 凌霄把抽屉合上,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光线正在收拢,从浅橘色慢慢过渡到灰蓝,桂花树的树冠在天光将暗未暗的时刻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他看着那个轮廓的顶端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道疤痕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随着光线的减弱而收拢了,恢复到了最初的、微凉的静止状态。 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同样的六行字,同样的纸面纹路,同样的他爸把笔压得很轻的书写习惯。他注意到第二行最后一个字"口"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别的字稍微长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写这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笔尖在离开纸面前停了一下。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从灰蓝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蓝色,桂花树的轮廓彻底融入了夜色,只剩树冠底部那一段和地面相接的暗色分界线隐约可辨。凌霄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金属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 他转过身的时候,余光掠过走廊窗户的方向——那扇尽头的窗户的窗帘在夜里被风吹动了一下,布料的边缘掀起来又落下,像一片被卷起来又放平的纸。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窗帘没有再动,它静止地垂着,遮住了玻璃表面那一片暗色的夜空。 凌霄收回视线,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夜间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灯座附近那截断掉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一丝浅浅的灰色。 他闭上眼。灵波感知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在暗夜里铺开,覆盖了方圆一百米的区域。宿舍楼里的灵力流动在夜晚变得比白天稀疏了许多,像是一条河在夜间放缓了流速。他感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沿的灵力滞涩感比白天更弱了,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程度,像是那块寒冰融化的速度在夜里反而加快了,无声无息地消解着。 他也感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旧实验楼的方向,有一道灵力正在缓慢地移动着,频率和他在地下室里感知到的那团胶质有六成相似。那道灵力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来回移动,轨迹是一条直线——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折返,再走回来,像一个人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凌霄的呼吸没有变,心跳也没有加快。他闭着眼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节奏,让自己的灵波感知像收网一样缓缓收拢回来,压窄了感知的范围,从一百米收到五十米,再收到三十米。那道来自旧实验楼的灵力轨迹在他的感知边缘消失了,像是退潮的海水收回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凉痕。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凌霄醒了。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早晨的亮度还没有完全铺开。他坐起来的时候看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光,光线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色带。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袖,把那封信和铜钱与叶片一起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七点差两分。苏晚棠已经站在楼门口了,今天没拿琴袋,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外套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她手里拿着两只一次性纸杯,杯口冒着白气。 "给你的。"她把其中一只纸杯递过来。凌霄接过来握在手里,纸杯的壁面透过来的温度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和一点他认不出的草药味,入口之后舌根有一丝微微的凉意收尾,像是薄荷但比薄荷更淡。 "林知夏配的,"苏晚棠说,自己也端着另一只纸杯喝了一口,"她说你早上喝这个对灵力稳定有帮助。" 凌霄握着杯子,纸杯的温度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缓慢地包裹着他的手指。他看着苏晚棠,开口说:"我想去旧实验楼看看。" 苏晚棠端着纸杯的手没有晃动。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看着凌霄,说了一句:"走吧。先喝完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