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被午后的风吹动,树冠的阴影在房间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从靠近门的那一侧移到了书桌的腿旁边。光线的角度也在变,从斜射变成近乎水平的照射,把窗框的轮廓拉长成一道长长的四边形,印在对面的墙壁上。 那封信他读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他的目光是顺着字迹走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在用视线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落点。第二遍的时候他停在了第三行,"那东西不是她的,是我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拍,默读了一次,又默读了一次。第三遍他通读完了之后把信纸合上,指腹按在纸面折痕的位置,能感觉到纸张在折叠处变得比别处薄一些,边缘微微泛着毛糙。 他爸说的"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那个"别的地方"是指哪里。信上没有写,纸上只有几行字,每一行都像被人反复删改过之后才最终落笔的,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的位置。 凌霄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午后的阳光把玻璃晒得微温,指尖能感觉到一丝从外面传导进来的暖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排桂花树下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浅灰色短袖,袖子挽到肘弯,站在树影边缘的位置。 赵天行。他没有上楼,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凌霄看了几秒钟之后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帘还垂着,下端那个折角还在,露出的玻璃上已经没有那张纸片了,被人揭走了,只在玻璃表面留下一个浅色的方形印迹,像是贴了很久之后揭下来形成的色差。 他收回目光,走下楼梯。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又暗灭,在昏黄的光线里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是被挤扁又拉伸的面团。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瞬间裹住了他的肩膀。 赵天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站着,中间的草坪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草叶的边缘有一些已经卷起来了,泛着干枯的浅黄色。 凌霄走过去,在离赵天行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你刚才在食堂说的——我爸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放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赵天行摇了摇头。"离得远,看不清。大概手掌那么大的东西,扁平的,颜色像是深色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放在门边那个搁架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应该不重。" 凌霄的胸口那枚铜钱在他说到"扁平的"三个字的时候轻轻振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指尖触到那枚铜钱的边缘——圆形的,扁平的,大小和赵天行说的差不多。他的手指停在铜钱表面没有移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赵天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个搁架——"凌霄说,"你现在还能找到那个位置吗?" 赵天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凌霄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林荫道和那条窄巷子,走到修仙系楼的侧门,推开门走进去。赵天行走在前面,脚步没有迟疑,像是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他走到四楼走廊的时候,步速稍微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示意凌霄看走廊左侧靠墙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嵌在墙体里的木搁架,大约两掌宽,一臂长,离地面的高度刚好到人的腰部。搁架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边角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的印记——一个圆形压痕,大小和凌霄口袋里那枚铜钱的直径基本一致。 凌霄站在搁架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圆形的印痕。灰尘被压下去之后留下的轮廓很清晰,边缘没有多余的重叠,说明放上去的时候动作很稳,放下之后没有再移动过。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圆形印痕上方一寸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里的灵力残留——极其微弱的,像是已经过了很久,但依然存在的一丝余迹。 那道残留的频率他认识。他爸的灵力,和他卡里面残留的灵力痕迹是同一道波纹。 "他从这儿拿走了什么?"凌霄问。 赵天行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也落在那道圆形印痕上。"门开着的时候他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个东西。走之前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这里。" 凌霄直起身。他的手指从圆形印痕上方移开,指尖残留着那丝微弱灵力带来的余温,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之后留在皮肤上的凉意。他没有再看那个搁架,转过身看着赵天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天行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照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晕。他的表情在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被压薄的塑料纸在看一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一贯的锋利感收了一些,换了一种更沉更直白的东西:"因为如果陆柏舟在查你,那他在查你这件事里面我站在什么位置。我想了一天,得出的结论是——我站在你这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耳边均匀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运行着,不发出更大的响动,只是维持着一种恒定而微弱的频率。 凌霄看着赵天行的眼睛。浅棕色的,在日光灯下面微微发亮,边缘有一圈颜色稍微深一些的环形纹路,像是年轮一样的东西。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天行的时候,那个人在灵根检测室门口说"凡根就是凡根"的语气。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同一个人的同一个声音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话。 "你确定?"凌霄问。 赵天行没有用语言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有点苦涩的、像是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什么的表情。他说:"我爸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陆柏舟的父亲联系过他们。问了我最近有没有跟一个新来的姓凌的学生有过接触。" 凌霄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光线落在他的肩膀上,照出布料浅灰色的纹理。"你怎么说的?" 赵天行把他的目光从凌霄身上移开,看着墙壁上那盏日光灯管的底座。他的声音落下去,像一枚硬币被放进了铺了绒布的抽屉里:"我说没有。"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握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被弹簧拉着的东西从绷紧的状态回到了静止。然后他垂下眼睫,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那一片扇形的阴影——边缘微微颤抖,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推着往前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