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银杏叶,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午后的风里贴着水泥地面来回滑动。凌霄推开食堂的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比中午少了很多,只剩零星几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人端着碗在喝汤,有人趴在桌上打盹。 他走到窗口前要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食堂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垫餐纸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凌霄低头扒了两口饭,动作不快,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刀刻过的旧划痕上,像是一条被反复刻深了的线,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留下的。 有人在对面坐了下来。 凌霄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灰色短袖,袖口的针线整齐,领口的位置没有太清门的徽记。赵天行把一只白色搪瓷碗放在桌面上,碗里是清汤,水面没有油花,漂着两片切薄了的草药片。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凌霄,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面,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凌霄餐盘边缘的菜叶吹得微微移动了一下位置。凌霄继续吃饭,筷子夹了一截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赵天行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压了一层什么东西在上面:"你下午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站了多久?" 凌霄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我在楼梯口看到了。"赵天行没有抬头看他,手指在搪瓷碗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你推门的时候我刚好从四楼下来,走到转角就看见了。你站在那儿看了里面的桌面,然后退出来。前后大概五秒钟。" 凌霄把筷子放在餐盘边上,看着赵天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打在赵天行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窄窄的光边。他今天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不是那种惨淡的白了,换了一种略微发青的底色,像是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料,颜色褪掉了原有的鲜艳,只剩下一种洗不干净的旧。 "你袖口上那个痕迹。"凌霄说。 赵天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块深色的印迹还在,边缘微微发皱,颜色已经干透了,看起来像是混了墨水和别的东西。他没有擦掉它,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他抬起目光看着凌霄,说了一句:"你今天在课上听到'灵力载体'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凌霄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椅面的塑料材质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留下一个微凉的点。他没有说话。 赵天行把搪瓷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碗底碰到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是扣上去的盖子。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响,带着一种迟疑的、像是还没完全决定要走的节奏。 "你爸那天来学校的时候,"赵天行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食堂里其他几桌的人听到,"他先去了一趟学生会办公室。我在三楼走廊里看到的。" 凌霄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感觉到筷子边缘的弧度硌着他的指腹,像一小片被反复掰弯过的金属片。"他去找陆柏舟了?" 赵天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桌边,手里的搪瓷碗反扣着一只空碗在指间捏着,说:"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里面一眼,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边一个搁架上,就走了。"赵天行顿了顿,"陆柏舟在那之后一个小时才从办公室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我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 凌霄坐在椅子上,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铜钱和叶片同时轻轻振了一下,像是两根挨得很近的琴弦在同一时间被弹响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天行,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天行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指腹在搪瓷的边缘来回擦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里的那层压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把攥紧的手稍微张开一个缝隙:"因为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个问题——如果陆柏舟在查你,那他在查你这件事里面,我站在什么位置。" 他把空碗放在桌面上,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凌霄看着他的脸,在午后窗口的光线里,他第一次注意到赵天行的睫毛比一般人长一些,垂眼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一种微微颤抖的弧度,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落在水面上的投影。 "你随时可以找我说。"赵天行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凌霄回答。他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身上放了什么东西比昨天重了一点点。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门框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凌霄坐在原地,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凉了。他低头把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的台面上。窗口外面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着,把午后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散在食堂门口的地面上。 他出了食堂的门,沿着林荫道往宿舍的方向走。香樟树的树冠把头顶的天空遮出一大片阴影,光和影在地面上交错排列,像一把被摇散了的齿梳。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跟了上来,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灵波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人的灵力波动。平稳的、沉着的、压得很低的频率,像一条贴在地面上流动的暗河。 陆柏舟。 凌霄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他继续沿着林荫道往前走,拐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时,他的灵波感知中跟在他身后十米左右的那道灵力轨迹忽然停住了。凌霄走出几步之后侧过头,余光扫过拐角的方向——陆柏舟站在那棵樟树的树影边缘,手里拿着一只浅灰色的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指间。 他看到凌霄回头看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那只信封的角度,像是想让凌霄看清楚上面写着的字。凌霄没有看清字的内容,但他看清了信封上的墨水颜色——深蓝色的,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像是加了什么东西进去之后才会有的光泽。 凌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金属门的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他没有走电梯,走楼梯上了六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被放大成有规律的节拍,每走到一层的转角,声控灯就亮一下,昏黄色的光照亮了台阶表面被踩得发亮的区域。 他走到六楼走廊的时候,灯管是亮着的。整条走廊光线均匀,尽头那扇窗户的窗帘还是垂着,下端那个折角还在,露出玻璃上一小块区域。凌霄收回目光,走到617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拧开门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胸口袋里那枚铜钱和叶片同时传来一阵轻微的脉冲一样的震颤——像是两样东西同时确认了什么,像是有人在对面敲了两下墙,他这边的手指感受到了从墙壁传过来的余震。 他推门走进去。窗台上放着一封信。 灰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信封的一角压着一小片树叶——不是干枯的,是新鲜的,边缘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润意。凌霄把信拿起来的时候,那片叶子从信封上滑落下来,贴着桌面边缘轻轻落进了废纸篓里。 凌霄没有去捡那片叶子。他把信封沿着开口的边线撕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纸是浅米色的,质地比普通的打印纸厚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手工纸。 展开。字迹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像是写的时候用力均匀,不急不缓。六行字: "小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些东西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反而容易一些。你十岁那年的病,是我请林月棠来帮忙的。她在我家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她把一样东西分了一半放进你的身体里。那东西不是她的,是我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它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自己还没完全弄清楚。你手腕上那道疤,是林月棠用刀划开的。她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伤口会替他认路。'我到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你到了修仙系之后,如果你能走到那个地方——就是图书馆地下二层——如果你能看到那个东西,那就是我留给你的路标。你站在那儿的时候,你会知道自己该怎么选。爸留。" 凌霄站在窗前,手里的信纸边缘微微卷曲着,被午后的光线照得发亮。他读完了最后一行字之后没有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纸面的边缘吹得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封信,感觉到自己左边胸口的两样东西——铜钱和叶片——正隔着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安静地、平稳地散发着混合的温度。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和铜钱与叶片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面对着窗户,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