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灵根基础导论课在二楼大教室。凌霄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日光灯管的光线铺在深蓝色的椅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亮。他扫了一眼,看到苏晚棠坐在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琴袋靠在她腿边。她正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他往那个方向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苏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把目光落回册子上。凌霄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封面——《灵力频率基础》,封面是灰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老师,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窄框的金属眼镜。他正低头摆弄一只掌心的白色玉板,手指在玉板表面划来划去,像是在调试什么参数。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地坐满了,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凌霄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面上,感觉到胸口那枚铜钱和那片叶子的温度经过一个中午的融合,已经不再分彼此了,像两块不同颜色的颜料在同一个调色盘里被搅成了一片均匀的底色。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晚棠,压低声音说:"你家族的那个灵力问题,跟灵根属性有关吗?" 苏晚棠的手指在册子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在喉咙里:"跟属性关系不大,跟灵脉的走向有关系。我们家的人的灵脉天生比正常人窄一圈,灵力通过的时候容易被卡住。不是堵死,就是卡一下。卡的那一下——"她做了一个捏紧拳头又松开的手势,"——积压的东西会往回冲。" 凌霄听着,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道疤痕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跳动,像是一根细线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颤动。他的封印在松动,灵力在往外渗;苏晚棠的灵脉天生狭窄,灵力被卡住之后往回冲。一个是往外走被堵住了,一个是往内走被弹回来了。两种不同的问题,症状却有些相似。 "那林知夏给你配的药——"凌霄压低声音。 "是我姑妈留下的配方,"苏晚棠翻了翻册子,"她走了之后,方子留给了我。我照着配了几次,有些管用,有些不管用。" 凌霄正准备再问一句什么,讲台上的老师把玉板翻了个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教室里的声音很快收敛下去,像水面上散开的波纹被什么东西压平了。那个老师推了一下眼镜,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开口说:"我叫周秉文,教这门课。灵根基础导论一共十六周,期中一次小测,期末一次大考。平时分占四成。" 他把玉板正面朝上放在讲台上,一段文字从玉板表面浮起来,在空中排成几行淡蓝色的字。凌霄看过去,第一行写着"灵根的定义与分类",第二行写着"灵力在灵根中的流动路径",第三行写着"异属灵根与混浊灵根的成因"。他停在那第三行上,目光没有移开。 周秉文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往暖水瓶里倒水,流速均匀:"今天我们先讲灵根的基本分类。大家应该都测过了,知道自己的灵根属性和品级。天地玄黄四品,五种基本属性,金木水火土。这是一个传统的分类体系,但你们要明白——这个体系只是工具,不是真理。" 他在台上踱了两步,站定了:"有些人的灵根测出来是混浊,不是因为灵根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灵力的流动路径上存在着'干扰点'。这个干扰点可能来自外部的封印,可能来自灵脉结构的先天异常,也可能来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来自某种被植入的灵力残留。" 凌霄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在了椅背上,脊椎骨和深蓝色椅面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他听到苏晚棠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翻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在纸张的摩擦声中留下什么痕迹。 周秉文没有在"被植入的灵力残留"这一句上停留太久,他的话题像是河面上一块漂过去的木头,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漂了。"你们可能听说过一种叫做'灵力载体'的概念。在某些情况下,一个人的身体会被用来暂时存放不属于他自己的灵力。这个灵力可能是被人主动放进去的,也可能是某种意外导致的。"他把目光从玉板上抬起来,扫视了一圈教室,"不管怎么来的,只要存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灵根检测的结果就会出现偏差。" 凌霄感觉到自己握着笔的右手没有在记笔记。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那第三行字上——"混浊灵根的成因",旁边没有做任何笔记,但他的灵波感知捕捉到了周秉文说话时灵力场边缘的细微变化。在那个人说出"灵力载体"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灵力场有过一次极短暂的收缩,像一根被突然捏紧又松开的手指。 那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应着某种具体的、他知道但没有公开说出来的事实。 凌霄把笔放下来,手搁在桌面上。窗外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把桌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痕照得格外清晰。苏晚棠在他旁边把册子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让他的注意力稍微收回来了一些。 下课之前,周秉文让大家填写一份随堂的反馈表。凌霄低头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你是否曾经历过灵力异常波动?请简述"那一行字让他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晚棠,她正在那一栏里写一行很短的文字,字迹细密,他看不清内容。 凌霄在那一栏里写了四个字:"正在经历。" 他把表折好放在桌角,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左边胸口那枚铜钱传来的温度比中午高了一些,像是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了,热量均匀地贴着皮肤渗进去,让他的胸口保持着一片持续而柔和的暖意。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从他身侧快步经过,带起一阵风。他侧头看了一眼,是赵天行。他走得很快,没有看凌霄,但凌霄注意到他的袖口沾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墨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印痕的边缘微微发皱。 凌霄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往楼梯口走去。他走上四楼的时候,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得多。他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抬起手,在三秒钟的犹豫之后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了大半,几缕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淡金色光带。凌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发现桌面上靠里的位置放着一只白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朝上,写着一个名字—— "陆柏舟"。 凌霄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松开门框,退后了一步。他把门轻轻地拉回去,合拢,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均匀的嗡鸣声。 凌霄转身走回楼梯口,往下走了一层,然后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九月的阳光照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把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个名字的轮廓暂时压到了记忆的底层。他沿着通往食堂的小路走了一段,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铜钱和叶子在一起微微地动着,像是两片放在同一个衣袋里的硬币在走路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