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往前滑出去一尺的时候,凌霄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微微偏了一寸。那一寸的偏移让他整个人往左歪了一下,脚踝在剑面上蹭出半个滑步的幅度,他本能地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他张开的手指缝隙里穿过。 他在剑身上晃了三下,然后半跪下来,右手撑住了剑面。金属表面凉丝丝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剑身底下的灵力流动,像一条浅浅的河在贴着河床淌。凌霄单膝跪在剑上,低头喘了口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跳得又快又沉。 草坪周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他听见苏晚棠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膝盖弯一点,别跪太深。跪下去重心更低,反而更难平衡。" 凌霄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棠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场边那个位置没有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个介于"我就知道"和"还行"之间的弧度。他重新站起来,这一次动作慢了一些,先踩实了脚跟,再把膝盖微微弯曲,把重心往脚心的方向压下去。 剑身还在晃,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凌霄感觉到手腕上那道疤痕的位置又在发热了,热度顺着前臂往下延伸,从掌心渗进剑柄里。灵力沿着剑脊上的导槽流动的速度比刚才更顺畅了一些,像是河道里的水被疏通了,不再有阻塞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面上的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轮廓在金属的暗灰色表面上被拉成一道细长的人形。他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不是苏晚棠,也不是赵天行,是来自场边更远一些的位置。他没有回头,但灵波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的来源:陆柏舟站在训练场边缘那排金属桩旁边,手里的白色盒子已经不见了,换了另一只深色的什么东西,长度大约比手掌宽一些,形状像是一块扁平的玉板。 凌霄把目光收回到脚下的剑面上。他试着把右脚的重量往前转移了一小半,剑身微微朝右偏转,带动整个身体往右转了大约十度角。他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脚掌和脚跟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稳定在了中间的位置。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往后拉直,他站住了。 他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地面上。他微微侧头,余光看到赵天行身边那个高瘦的男生正从草坪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小块青色的草渍,旁边斜插着一把剑。那个男生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认命之间。赵天行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的银白色飞剑悬浮在齐腰的高度,剑身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空气里。赵天行没有看那个摔跤的同伴,他的目光越过草坪,落在凌霄的方向。 凌霄没有和他对视。他把视线转回自己脚下的剑面,脚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剑身朝着训练场中央那片宽阔的区域滑出去。 速度不快,像有人推着一辆轻巧的推车在平稳的地面上滑行。凌霄感觉到风从两侧流过,吹起他袖口的下摆,布料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拍打声。他从苏晚棠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追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从脚边的琴袋里取出了那把黑檀木琴。琴盒的扣子被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琴弦被拨了一下,一个短促的音符从她指尖跳出来,穿过风声传到他耳朵里。 那个音符的灵力波动像一小片羽毛一样轻轻擦过他的灵波感知的边缘。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灵力在那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微微一颤,像是被一个频率接近的振动唤醒了。 凌霄在剑身上停下了。他转过头,看到苏晚棠把琴横放在膝上,左手按在琴弦上方没有落下,右手搭在琴身侧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琴弦上,像是在等着什么。 "你继续,"她说,"我在后面给你撑个底。" 凌霄愣了一下:"什么叫撑个底?" 苏晚棠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拂了一下,一圈极浅的灵力波纹从琴身表面扩散开来,像石子投入水面之后泛起的涟漪。那道波纹贴着草坪表面往凌霄的方向蔓延,到他脚边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托着他的脚底往上浮了一点点重量。 凌霄感觉自己脚下的剑身轻了几分。灵力被琴音扰动了一下,剑身底下的气流变得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像是被一双手从两侧轻轻扶住了。 他往前又滑了大约十米。这一次速度比刚才快,剑面下的风托着金属面发出细微的嗡鸣。草坪在他脚下向后掠去,草叶被风压弯又弹起来,留下一道浅色的轨迹。他站在剑身上,感觉到那股从脚底涌上来的灵力像一条平稳的河把他托在水面上,而他的身体在河面上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 训练场另一头有几个人停了下来,朝他这边看。凌霄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底——集中在剑面和鞋底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灵力隔层上。他能感觉到隔层的厚薄在随着他的重心变化而变化,像一层铺在水面上的膜,承重的地方稍稍下陷,其他地方保持平整。 "——你别盯着脚尖看。" 凌霄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到赵天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侧后方掠了过去,银白色的剑身在他身侧划出一道利落的光弧。赵天行没有转头看他,声音穿过风传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被气流压扁了:"看前面。脚尖会带偏你的方向。" 凌霄把目光从脚下抬起来。视野里的草坪从前方的地平线开始展开,碧绿的颜色在日光下铺成一大片延伸到远处的围墙根。他站在剑身上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往前"的推力不只是来自脚下,还来自身体前倾的那一寸角度。 他尝试着把上半身往前倾斜了大约三度。剑身加速了,平稳的加速,速度从散步变成小跑。风变大了,从他耳侧掠过的时候发出呼呼的声响,他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后倒,露出整个额头。他感觉到自己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容在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确认之前就冒出来了。 然后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疤痕猛地一烫。 那股烫意比之前每一次都强烈,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从皮肤表面扎进去,扎到手腕内侧那道裂缝的位置时停住了。凌霄的灵力在那一个瞬间被某种东西拽了一下,像风筝线被什么缠住了,硬生生把他的速度往下拖。 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剑身在他脚下剧烈地晃动起来,像一艘船撞上了暗礁。他的右脚踏空了一寸,左脚的脚踝在剑面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跌了出去。 草坪在他眼前急速放大。草叶的细节——每一片叶面上细密的纹路、露珠还没蒸发干净的亮光——在他往下坠的过程里变得无比清晰。他双手本能地往前伸出去撑地,但他知道自己来不及了,距离只有半臂。 然后他背后的琴声响了。 三个音符连在一起,短促而清晰,像三颗石子依次落入水中。那琴音穿过他耳膜的时候化作一股灵力,从背后托住了他的腰,把他往下坠落的速度缓了一拍。那一拍就够他调整姿势了——他在半空中翻了一下手腕,手掌先接触到地面,然后是前臂,整个人顺着惯性侧滚了一圈,在草坪上翻了一个略显狼狈但完整的滚翻,停在了侧躺的姿势上。 他的脸侧贴着草叶,能闻到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在笼子里疯狂扑腾的鸟。但他没有受伤。手腕上的烫意消退了大半,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皮肤里抽走了。 他翻过身仰躺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九月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几朵淡云挂在远处,慢慢地在气流里改变形状。 苏晚棠的脚步声从场边传过来,停在他旁边。她低头看着他,琴还抱在怀里,手里那只手还按在琴弦上没松开。她看了他两秒,确认了他没有受伤,然后说了一句:"还行。第一次上剑摔两次才及格,你才摔了一次。" 凌霄躺在地上,嘴角动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阳光透过他手指的缝隙漏进来,在他眼皮上形成碎金一样的光斑。 "你那个琴音——"他开口。 "辅助性的,"苏晚棠说,"我就弹了三个音。你摔倒的时候我刚好跟上了你的频率,要不然你着地那一下会翻得更重。" 凌霄从草地上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草叶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不深,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揉红。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腕内侧——那道疤痕的颜色比早上出门时深了一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训练场周围的几个学生已经收回了视线,各自继续练习着。有人歪歪扭扭地在半空飘了两米就落了地,有人蹲在地上反复调整剑鞘卡扣的位置。 凌霄抬头看了一眼场边那排金属桩的方向。陆柏舟还站在那里,深色的扁平玉板已经收起来了,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正看着另一个方向——但他微微侧着身,那姿态明确地表明他刚才全程都在看着这个方向。 凌霄收回目光,重新握住了那把横躺在地上的制式飞剑。剑面上沾了几片草叶,他用手拂掉,重新把灵力导进去。剑身再次浮起来,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第三次站了上去。 这一次他调整了站姿,把左右脚的位置略微错开,脚尖朝前,把重心分得更均匀。他想起苏晚棠之前说过的话——"别站太直"——把膝盖保持微微弯曲。他想起赵天行刚才经过时说的——"看前面"——把视线从脚底抬了起来,定在训练场另一头那面灰色的围墙上方。 剑身滑出去了。平稳的,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节奏,像一个人第一次骑车时踩着踏板往前蹬的那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微微发着热,但没有再烫到让他失衡的地步。那股热量像是从他身体内部的灵力流动里分出一小部分,沿着前臂往下走,在掌心凝聚成一个细小的漩涡,然后沿着剑柄流进剑身的导槽里。剑身底下的风变得比之前更有力了一些,托着金属表面的那层灵力隔层被压得薄而均匀。 风从他耳侧掠过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触感。他发现自己能听到风的流动中细微的层次——近处的风是急促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快速翻一沓纸;远处的风是沉稳的,像大河在河道里缓慢地转一个弯。 凌霄的灵波感知在那瞬间捕捉到了训练场上所有灵力流动的轨迹。那些轨迹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张网,像一幅活的、持续变化的地图。他在那张地图的边缘捕捉到了一道新的波动——从场边某个位置亮起来的,频率和昨天在地下室里感受到的那团胶质有七分相似。 但他没有转头。他把视线固定在正前方,脚下用力均匀,让自己顺着风的方向往前滑去。 剑身越过草坪中央那根插在地上的标记旗时,凌霄感觉自己站稳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秒,他在剑上没有摔,没有晃到失去控制,只是平稳地、一字一顿地滑过了那片草坪。 他停下来的时候,苏晚棠走到他旁边,把琴袋甩到肩上,看了他一眼。她说:"你刚才第三次站上去的时候,右手的灵力比左手多了一截。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知道。" "因为你右手手腕上那个位置,在往外放东西。"苏晚棠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场边走去。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枚铜钱放在右边口袋里。离你的伤口太近了。" 凌霄站在原地,把那枚铜钱从右边口袋拿出来,放进左边口袋。铜钱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微微发着凉。 他重新站上剑身的时候,感觉到右手的灵力流动比刚才平稳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