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系新生报到的地方在紫金港校区最东边,一栋灰扑扑的七层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远远看去像块长了毛的豆腐。 凌霄拖着行李箱从校车下来的时候,太阳刚好悬在他头顶正上方,九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他抬手擦了把汗,抬头看见那栋楼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修仙系"三个字。 那字写得遒劲有力,凌霄看了三秒,觉得那笔画里隐隐有灵力流动的痕迹,像是用飞剑刻上去的。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忽然一阵风过,凌霄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差点栽进路边的冬青丛里。一个女生擦着他的肩膀冲了过去,校服衣摆带起一阵凉风,行李箱的轮子在他脚边碾出一道弧线。 凌霄站稳了,刚要开口,那女生已经停在楼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扎着高马尾,眉眼间带着点儿不耐烦,嘴角微微撇着,好像这个世界欠了她五百块钱没还。 "你就是凌霄?"她说。 凌霄一愣:"你认识我?" "辅导员让我接新生的,"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群聊截图,最后一句写着"凌霄,炼气四层,普通家庭出身,你帮我带一下",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刘老师","我叫苏晚棠。你室友还没来,我先带你办手续。" 凌霄哦了一声,拎起行李箱跟上去。苏晚棠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噔噔作响,凌霄跟得有些吃力——不是因为她走得快,而是他发现苏晚棠每走一步,周围空气里的灵力就跟着震动一下,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丢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像耳朵里有一层薄薄的膜,灵力流动的时候,膜就跟着微微震颤。他爸说过,这叫灵波感知,有些人天生就能"听"到灵力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凌霄以前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祖传的毛病,到了这儿才发现,大概算是天赋的一种。 苏晚棠没有停步的意思,刷卡进门,穿过走廊,在电梯口停了下来。凌霄跟上来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啊?" "你左脚迈出去的时候,灵力聚集在涌泉穴,右脚落地的时候散掉了,"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平时打坐是不是总坐不住?左半边身子比右半边凉?" 凌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棠已经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凌霄只好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按钮亮了三楼、四楼和六楼。苏晚棠按了三楼。 "你灵根是水木双属?"凌霄问。 苏晚棠的眉毛挑了一下。她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了凌霄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灵力波动是凉的,"凌霄说,"而且走路的节奏很软,像水。"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落了一下就收了。她说:"行,看来你那个什么灵波感知不是吹的。" "你知道?" "刘老师跟我说过,"苏晚棠说,"你们那一届新生里面,一个玄品灵根的凡人,一个地品灵根的世家少爷,还有一个灵根品级不明的我。再加一个你,灵根不知道什么品,但有个稀奇古怪的被动技能。刘老师说这叫'特色班',我觉得叫'捡漏班'更合适。" 电梯叮的一声在三楼停了。苏晚棠走出去,凌霄跟在后面,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半掩的门,门口贴着"修仙系新生登记处""灵根检测室""心理评估室(非修仙专用)"等等字样的纸牌。 凌霄路过灵根检测室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个子比凌霄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袖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太清令牌纹样。他低头看了一眼凌霄,又看了一眼苏晚棠,嘴角扯了一下。 "苏晚棠,"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带这种人来三楼干什么。" 苏晚棠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赵天行,三楼你家开的?" 赵天行的目光从凌霄身上扫过去,那视线像一把刀子,在他脸上一掠而过。凌霄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还是那种摆在折扣区、标签贴了三遍的旧货。 "凡根就是凡根,"赵天行说,"炼气四层来修仙系?学校现在录取门槛这么低了?" 凌霄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指节有点发白。他不是没被人看不起过——高中三年,他因为"灵根检测结果还没出来"被教务处安排坐最后一排,同桌换了四个,都是因为他"灵力感知太敏感"不小心把别人打坐时用的凝神符震碎了。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来这儿,就是想找个地方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天行,"苏晚棠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清脆得像在敲钟,"你地品上阶了不起?地品上阶的御剑课扣了三分,因为降落的时候把旗杆撞断了,我没记错吧?" 赵天行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那句"凡根就是凡根"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凌霄注意到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那个姿势他在电视上看过——武术比赛里面,选手准备出手之前,都会把拇指关节捏紧。 "行了行了,都堵在门口干什么?"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沓表格。他走到三人中间,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 "赵天行,你的灵根检测报告我还没看完呢,你在这儿堵着新生干嘛?" 赵天行看了辅导员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回了灵根检测室,门砰地关上了。 辅导员——刘老师——转向凌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你就是凌霄吧?走,先去办手续。晚棠,你带他去三楼306填表,我一会儿过来找你们。" 苏晚棠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凌霄推着行李箱跟上,路过灵根检测室的时候,他听见门后面传来赵天行的声音:"刘老师,那个凌霄的灵根检测什么时候做?我想看看。" "明天,"刘老师的声音很平,"你急什么。" "我不急,"赵天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闷,"我就是想看看,玄品灵根到底怎么御剑的。" 苏晚棠在前面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来,看着凌霄,说了一句话:"你得罪他了。" 凌霄愣了一下:"我才来五分钟。" "你让他觉得不舒服了,"苏晚棠说,"赵天行那种人,看你一眼就不舒服。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站在这里。懂吗?" 凌霄没懂。但他点了点头。 306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墙摆了两张桌子,桌上堆着厚厚一沓表格和宣传册。苏晚棠把其中一张桌子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凌霄:"个人信息、紧急联系人、灵根自评、宿舍偏好。写完了叫刘老师来签字。" 凌霄接过表格,在椅子上坐下来。纸面有点粗糙,应该是学校自己印的,格式不太规整。他拿出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上"凌霄"两个字。 "凌霄,"苏晚棠靠在另一张桌子的边上,双手撑着桌沿,"你到底什么灵根?" 凌霄笔尖顿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我家那个地方,测灵根的阵盘十年没换过了,"凌霄低头写地址,"测出来是'混浊灵根,属性不明'。我爸说可能是阵盘坏了,让我来这儿再测一次。" 苏晚棠没说话。凌霄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神有点儿奇怪——不是嫌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在看一样她不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棠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你最好明天测的时候小心点。赵天行肯定会在旁边盯着。" 凌霄低下头继续填表。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宣传册翻了一页。凌霄扫了一眼,上面印着"浙大修仙系新生指南"的标题,底下有一行小字:"御剑飞行课程安排在每周二四六上午,请自备飞剑。未购买者可至后勤保障中心租借,押金500元。" 五百块押金。凌霄算了一下自己卡里的余额,沉默了五秒。 "飞剑贵吗?"他问。 苏晚棠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便宜的几千,贵的几十万。怎么了?" "我在想是先攒钱还是先贷款。"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这次她笑得比刚才久,嘴角弯起来,眼底有一点亮。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她说,"刘老师说你从普通家庭来的,我开始信了。" 凌霄把表格填完,站起来递给她。苏晚棠接过去翻了翻,看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着一个名字,眉毛动了一下:"凌远山?你爸?" "嗯。" "这名字挺耳熟的,"苏晚棠把表格放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去交表。" 凌霄跟上她,出了306的门。走廊里比刚才安静多了,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隔音效果看起来不错。凌霄注意到赵天行还在灵根检测室里没出来,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苏晚棠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刘老师探出半个身子,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在上面签了个字。 "好了,"他把表格还给苏晚棠,"凌霄,你的宿舍在六楼,617。晚棠你带他上去吧。" 苏晚棠接过表格,没说话,转身就往电梯走。凌霄跟在她后面,行李箱轮子在走廊里发出单调的响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凌霄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沉重,像有人在小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天行站在灵根检测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他看到凌霄在看他,立刻偏过头去,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凌霄没来得及多想,电梯门就关上了。 六楼的走廊比三楼暗一些,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苏晚棠走在前面,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节奏均匀的声响。617在走廊最尽头,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凌霄"两个毛笔字,墨迹还没干透,有股淡淡的松烟味。 "谁写的?"凌霄问。 "刘老师,"苏晚棠说,"他书法还行。" 凌霄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单人宿舍,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蒲团。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桂花树,树冠正好挡住对面的教学楼,视野不算开阔,但光线不错。 苏晚棠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进来:"行,你自己收拾吧。下午三点在二楼大教室开新生见面会,别迟到。" "谢了。" 苏晚棠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侧过身,看了凌霄一眼:"刚才在走廊里,赵天行看你的那个眼神,你看到了吗?" 凌霄点头。 "他明天会来看你测灵根,"苏晚棠说,"你不用紧张。他再厉害也就是个炼气七层,你就算灵根测出来是黄品、灰品、烂泥品,他也拿你没办法。" 凌霄听完这话,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苏晚棠大概是看出他的表情了,补了一句:"我说认真的。你那个灵波感知,还挺管用的。至少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背后瞪你。"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凌霄站在门口,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凌霄走到窗前,把手掌贴在玻璃上。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带着一点点烫手的温度。他闭上眼,试着用那种"感知"的能力去感受周围的灵力流动。 楼下有人在御剑练习,剑光划过空气,带起一阵灵力波纹。那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经过凌霄的窗户时,他的掌心微微麻了一下。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明天测灵根,"他自言自语,"希望别丢人。"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那本灵根入门教材——书皮已经卷了边,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灵力流动示意图,是他爸凌远山用圆珠笔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小子,灵根这东西,不在品级,在你自己怎么用。别怕。" 凌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墙。凌霄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只见楼下草坪上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把飞剑,剑身扎进土里半截,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跌跌撞撞地从剑上下来,脸上糊了一脸泥,嘴里嘟囔着什么"降速符贴反了"之类的话。 凌霄收回脑袋,关上了窗。 他决定先铺床。 他把床单抖开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叠好的床单里飘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脚边。凌霄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但笔画有点硬—— "六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坏的,别靠在上面。" 没有署名。 凌霄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觉得这片校园里奇怪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他听见走廊里又有人走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走路的人刻意收敛了力道。那脚步声在617门口停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凌霄推开门探出头去,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