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7
🌐 Language

第5章 干尸

中文

老烟的第二脚落下去的时候,阿哲的尖叫声从梯子那边砸了过来,隔了半个空间的距离,但声音像一把钝刀捅进空气里。 "老烟!!你他妈疯了——回来!" 大刘松开了小鹿的手腕。他整个人弓了一下,像弹簧压到了底然后弹开的那一瞬间,从静止到冲刺几乎没有过渡。他冲出去了三步,脚下的软地在他每一步里都陷得极深,靴底的黏质被他的速度拉扯成细长的丝线,断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啵啵的轻响。第四步的时候他离老烟只剩两臂的距离,第五步直接扑上去,右臂从老烟的腋窝下穿过去,左臂绕过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靠上去把老烟的身体往回带。 老烟被这一扑带的踉跄了一步,工兵铲脱手砸在地面上,铲头插进软地里半截。但他脚下没停,还在往前走,哪怕大刘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压在他身上了,他像头被缰绳拴住了的红了眼的牲口,拖着大刘往前蹭了整整两步,脚掌在黏质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 "拉住他!"大刘吼。吼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崩碎成几片残响,弹到远处的黑暗里就没了。 我冲上去了。肾上腺素从后腰直冲头顶,我两条腿疯了一样交替迈着,靴子陷进地面又拔出来,每一次拔脚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黏质在吸,像被无数张小嘴嘬着鞋底。我扑到老烟身侧的时候被他的胳膊肘甩了一下,硬邦邦地磕在我颧骨上,嘴里瞬间涌上一股铁锈的甜腥味,但我没松手。我两只手抓住了他的左臂,手指嵌进冲锋衣的袖管里,指甲抠着布料底下的肌肉往外拽。 夏姐也到了,她从另一侧抱住了老烟的腰。三个人合在一起的力量终于把老烟的身体定住了,像是拔河一样僵持在离凹陷边缘三步远的位置。那具干尸的脑袋还在一寸一寸往上抬,颈椎的关节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每响一声,老烟身上绷着的那股力就大一分,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气音,像一头被按住了喉咙的野兽。 "老烟——老烟——"夏姐的声音在抖,但她在喊,她的脸贴着老烟的胳膊肘,声带绷到极限,"你听我说——那是你爹没错,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在用你爹的尸骨当壳——" 老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蛮力忽然泄了一线,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架子,猛地软了一截。大刘趁机把他往后拖了半步,三个人连推带拽,终于把他的重心从前往后翻了过来。 老烟仰面朝天倒在软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张着像在从空气里捞东西。他的眼球朝上翻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听不清的音节。 凹陷那边,那具干尸的头已经抬到了极限。颈椎的骨骼弧线绷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弯度——那种弧度在活人身上足以折断脖子,但在那具干瘪的皮肉包裹下,干涸的韧带只是发出了一阵持续的、细密的碎裂声。它的脸在抬起来的一瞬间暴露在了手电光里。 它的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窝,边缘的皮肉皱缩成干核桃一样的纹路。下颌骨歪斜着,和颧骨之间有一道宽宽的黑缝,缝里是暗褐色的干燥组织。整个面部的肌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干皮贴着颅骨的轮廓。但它的嘴是张开的,下颌骨坠着,露出光秃秃的牙龈,上面没有一颗牙。 从那张嘴里面缓缓冒出了一缕黑色的烟。那烟浓稠得像活的,脱离口腔的瞬间并不散开,而是凝聚成一束上升的细线,直直往上飘了三四米高,才在半空中渐渐弥散成一片薄雾。那片薄雾在黑暗中扩散开来,带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铁锈与腐烂脏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小鹿蹲在了大刘的身后。她把脑袋埋在膝盖之间,两手扣着后脑勺,指头抓着自己的头发。"它在说话——在说话——"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模糊不清,"它说——它说——" 她猛地抬起头来。整张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粉,瞳孔大得几乎盖住了虹膜,眼眶周围的皮肤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黑色网状纹路,从眼角往下爬,像毛细血管在皮下炸开了墨汁。她的嘴角在抽搐,好几下之后才扯出来一个完整的句子。 "它说,把它挖出来。把它从那个壳里挖出来。它被压得太久了。" 大刘从地上撑着半站起来,一只手还拽着老烟的胳膊不放。他扭头看了小鹿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凹陷方向那具抬着头的干尸。干尸的嘴还在缓缓往外吐着黑烟,那缕烟在半空里盘旋、缠绕、凝聚,但始终没有彻底散尽。干尸的手指在暗红色的液面下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蜷缩,而是慢慢打开,每一根指骨都展开了,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什么东西。 "挖出来?"阿哲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尖利得像被掐住了嗓子,"挖什么?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小鹿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挤出来的话已经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音色了。那个声音低了一个八度不止,带着一种粗粝的、金属刮擦般的质感:"那层膜底下……暗红的那层下面……裹着一个东西。圆的。拳头这么大。它在跳。和那个声音一样在跳。那个壳是压着它的。" 她每说一个字,那些浮在脸上的黑色纹路就加深一分,从眼角的蛛网状慢慢朝颧骨、朝鼻梁蔓延开来,像根须在皮肤底下伸展开去。夏姐从老烟身边脱了手,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看小鹿的脸,两只手捧住小鹿的脸颊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光。 "别说了。"夏姐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小鹿,你听我的,别说了,你的皮肤——你手臂上的纹路在加重——" 我转过视线去看小鹿露在袖子外面的小臂。之前夏姐偷偷给大刘看过的那一片——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原本只在手腕内侧一小块地方,现在那些纹路已经一路蔓延到了胳膊肘弯的地方,而且颜色更深了,从浅灰变成了墨黑,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皮肤下一笔一笔勾出来的,每一根分叉都朝着四面八方张开,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截前臂。 小鹿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凹陷的方向,盯着那具仰着头吐黑烟的干尸,盯着干尸翻开的掌心里缓缓凝聚起来的一团暗影。 "它说,不够。"小鹿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胸腔最底下共振出来的,"一个不够。它需要更多。"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像被通了电一样,四肢抽了一抽之后软瘫下去。夏姐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让她没倒在地上,但她整个人已经脱了力,软塌塌地靠在夏姐怀里,瞳孔还在慢慢缩放,但眼神明显已经涣散了,嘴唇一张一合,但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大刘蹲在老烟身边,一只手还死死扣着老烟的肩膀。老烟仰躺在软地上,胸口的起伏一点点稳下来了,但脸上的表情还僵在那层奇怪的平静里。他盯着拱顶那片什么也照不见的黑暗,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那个东西……在叫我名字。" 大刘的手紧了一下。"你爹的名字?" "我的名字。"老烟转过头来,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点,亮得出奇,"它在叫我的名字。而且……它叫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全是往下走的冲动。像是那个声音绕过耳朵直接钻进骨头里去了,它一说'下来',我的腿自己就动了。" 老烟说话的同时,凹陷底部那具干尸的嘴动了。下颌骨又往下坠了一截,幅度不大,但那缕黑烟随着下颌的张开变得更浓了。烟在半空里盘旋了几秒之后缓缓朝我们这个方向飘过来,薄薄的一层,贴地三尺,像一层低垂的雾。雾的边缘接触到我的靴面,我低头看,那一瞬间头皮全炸了——那层黑雾碰到的地方,靴子表面附着的黑色黏质竟然在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滴一滴的暗色液体往下淌。 "退!"我拽着老烟的胳膊把他从地上薅了起来,"雾在腐蚀东西——" 大刘也看见了。他一把抱起已经半昏迷的小鹿,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拽着老烟的背包带子把人往梯子方向拖。夏姐和我一左一右架着老烟的胳膊,阿哲已经在梯子下面急得直跺脚了,手机灯晃来晃去,照着他自己那张汗津津的脸。 那层黑雾扩散的速度并不快,但它所到之处,脚下的黑色覆盖物全都像被酸浇了一样起泡、翻卷、溶成黑色的汁液。我们能听见那种滋滋的溶解声,细密得像是亿万只蚁虫在啃噬地面。被腐蚀过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岩层,灰白色的花岗岩面上带着一道道褐色的浸染痕迹,那些痕迹在老烟的手电光里像血管。 四个人——大刘扛着小鹿,夏姐和我在两侧架着老烟,阿哲在前面开路——跌跌撞撞冲到了直梯下面。大刘把小鹿往背上一颠,单手抓住梯子横档往上爬。他的臂力很惊人,扛着一个人还能保持每级都不踩空的节奏往上攀。老烟被我和夏姐推上梯子的时候整个人还往后打坠,他的脚踩上第一级梯档时,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那层正在逼近的黑雾,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像哽咽又像喘息的声音,然后开始自己往上爬了。 我最后。我一只手握紧梯子的扶手,另一只手把手电叼在嘴里,靴子踩上梯档的时候,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底下的空间。那层黑雾已经覆盖了凹陷周围大半的地面,被它溶解的黑色覆盖物底下露出来的岩层越来越多,灰白的花岗岩面上那些褐色的纹路像是一幅巨大的地图,在迷雾中时隐时现。而凹陷那边,那具干尸还抬着头,它的干枯手掌已经完全打开了,掌心里那团暗影凝聚成了某种具体的形状——圆润的,透着一层微微的暗红色光芒,像一颗缩小了的心脏。 它在一跳一跳地搏动着。频率和那阵咚声一模一样。 我猛地收回头,不再看了,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直梯在我身下微微震颤,每上一级,底下那股甜腥的热气就淡一分,上方来自站台的空气就凉一分。我爬到中间平台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膝盖软得像面条,手心里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扶手。 大刘已经从螺旋梯上到了铁门门口,他把小鹿放下来靠着门框坐着,自己站在门口朝下喊。"都上来了吗?还有谁在下面?" "来了!"我喊了一嗓子,嗓子眼发干,声音劈了。 老烟在我上面两级,他停住了。他站在螺旋梯的踏板上,一只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石像一样定在原地。他低着头,看着直梯下方那团已经被黑雾吞噬了大半的黑暗,看了很久。 "老烟?"夏姐在他上面,低头叫他。 老烟没应。他慢慢抬起那只垂着的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工兵铲攥住了,铲头上还带着一坨黑色的黏质。他把工兵铲举到眼前,看着铲面上那些黑液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忽然动手,用铲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从掌心的伤口涌出来,红得刺眼,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脚下的铁梯踏板上,吧嗒吧嗒地响。那几滴血落在踏板上的一瞬间,铁梯下面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吞咽的声音。 大刘从铁门那里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一把夺过老烟手里的工兵铲甩到一边去。"你他妈干什么?!" 老烟抬起脸来。那张脸上的平静终于碎了,碎成了一种支离破碎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复杂表情。他的嘴唇哆嗦着,掌心还在流血,一滴一滴顺着指尖往下坠。"它要血……它一直在问我要血……我听到的……" 大刘把他的手腕攥死了,扯着自己T恤下摆撕了一条布下来,死死缠在老烟掌心的伤口上缠了三圈勒紧。"你他妈听到个屁——那不是你爹在跟你说话!你爹三十年前就死了!那东西披着你爹的皮在哄你——你脑子里长点东西行不行——" 老烟被大刘吼得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他的目光终于从梯子下方的黑暗里收回来了,落在大刘脸上,落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喉结滚了一下,掌心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条,从布条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梯子上。 上面,阿哲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来,带着哭腔:"你们快他妈上来吧……站台上有动静……" 什么动静?我三两步攀上螺旋梯冲出了铁门,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外面的空气。站台上的空气比竖井下面冷了不止十度,但此刻那股凉意吸进肺里反而舒服得让人想跪下来。 然后我看见了阿哲在怕什么。 站台外面,那些长椅、广告牌、立柱,全都不一样了。手电光扫过的地方,月台地面上、长椅面上、柱子的水泥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那些划痕是新的,痕迹边缘的灰被翻开了,露出底下干净的材质。划痕的走向混乱但又有某种规律——全都是从一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延伸的:从隧道深处往铁门的方向来。 而且那些划痕的形状,细窄,间距均匀,每条大约三四根手指并拢的宽度,深浅一致,底部平滑。 是指甲。 有人——或者说,某种东西——用指甲在月台的地面上爬过,从隧道深处的黑暗里一直爬到铁门跟前,又折返回去了。那些指甲划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铁门附近几平米的地面,在灰尘里翻出一道道新鲜的沟。 大刘扛着小鹿从铁梯口钻出来,把她的背贴着墙壁靠好。他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划痕,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迅速把每一条划痕的走向看了个遍。那些划痕到了铁门跟前拐了一个弯,然后沿着铁门的门框朝上延伸,在门框顶端的铁皮上留下来七八道深深的、翻着铁茬子的抓挠痕迹。 抓挠的高度,是一个成人匍匐在地上伸手去抓门框时能碰到的位置。 "它出去过。"大刘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从那个凹陷里……从那个壳里出来过。它去过隧道深处。它又回来了。" 站台尽头的那片黑暗里,从隧道来的方向,突然传过来一个声音。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像指甲刮过粗糙的水泥面。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靠近。 老烟扶着铁门框慢慢站起来,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老半天,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