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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煤山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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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选的方向没有错。隧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侧墙壁上的矿渣明显变薄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水泥墙面。水泥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渗着黑色汁液,但在手电光照耀下,那些汁液只是薄薄一层浮在表面,像是墙壁自己在出汗。空气里的甜腥味也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潮湿的、腐朽的、带着某种矿物质涩感的土腥气,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大刘在前面停了一下,弯腰用手在铁轨上刮了一下。他直起身,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轨面上没有矿渣了,锈也没那么重。"他把手电往铁轨前方照过去,光的尽头处,轨道两侧出现了模糊的轮廓,一排一排的,间隔均匀——是站台的月台边缘。 "快到了。"夏姐扶着已经差不多把自己整个重量都挂在她胳膊上的小鹿,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 老烟没有说话,但走得比刚才快了几分。工兵铲在他肩上颠簸,铲头磕着背包扣子,发出嗒嗒嗒的细响。他把手电举得高高的,光柱越过队伍所有人的头顶,探向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轮廓。我能看见他握着灯柄的手指关节在发白,拇指反复摩挲灯柄上的一道划痕。 又走了几十步,隧道左侧出现了一根立柱,灰扑扑的,方形的,水泥柱子表面剥落了大片大片的外皮,露出里头锈得发红的钢筋骨架。然后第二根,第三根,间距越来越密,月台的地面从铁轨两侧铺展开来,高出轨面大概半米,边缘砌着黑色的砖。 老煤山站。 我站在铁轨上,抬起头仰望这片空间。跟之前逼仄的隧道完全不一样了,站台的天花板高出了至少三米,弧形拱顶从两侧收拢到中间,拱面上每隔几米嵌着一排早已经灭了的灯座。玻璃罩子碎了大半,残留的碎片像倒悬的犬齿,灯座里塞满了结成一团的黑色蛛丝。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牌,铝框边角卷了起来,牌面上的女人脸糊成了一团白,五官轮廓尽失,只剩两只漆黑的眼睛位置还是两个清晰的洞。 月台上散落着长椅,铁的,被锈啃得千疮百孔。椅面上积着厚厚的灰,灰层下面隐约还能看出一种深绿色的油漆痕迹,但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有一把长椅歪倒在地,三条腿折了一条,椅背上卡着一只破了的胶鞋,鞋底朝上,鞋掌中间磨穿了两个洞。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气味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上面那层机油味还在,但底下的土腥气更浓了,浓得发腻,还混着一丝隐隐的、说不上来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更像是某种腐败植物发酵之后留下的一点残香。而且空气本身也在微微震动,非常轻微的,如果不是整个人安安静静站着完全感觉不到——一种持续的、深沉的、频率极低的嗡鸣,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骨头一路爬到颅底。 "老煤山站。"大刘把手电朝上打,光柱射到拱顶上,照着顶面纵横交错的裂缝。那些裂缝比墙壁上的更密更粗,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裂缝内部裸露的岩层,黑色的、像千层饼一样一层叠着一层。"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大。" 阿哲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他翻过屏幕看了一眼——还是没信号,但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指望那个,开始举着手机拍站台的全景。裂了的屏幕在取景框里贴着一条蛛网状的纹路,但他调整角度避开了,手指在屏幕上连点了好几下快门。 "别拍了。"老烟忽然说了一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阿哲,声音闷沉沉的,"这地方……少留痕迹。" 阿哲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下去。"怎么了?留个记录而已,万一出去了还能——" "我说别拍了!"老烟猛地转过身。他这一嗓子在空旷的站台上炸开来,回音在拱顶上撞了两三圈才散。阿哲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指缝里溜下去,赶紧双手捧住了。 空气僵了几秒。老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攥工兵铲的那只手骨节响了一声。大刘伸手挡在两人中间,手背朝老烟,掌心朝阿哲,像一堵肉墙硬生生把视线切断了。 "行了。"大刘说了一个字,不重,但足以让老烟肩膀上的那股劲塌了一半。 老烟别过脸,把工兵铲从肩上卸下来,铲头朝下插进月台地面的裂缝里,扶着铲柄大口喘气。他的脸侧对着我们,手电反光里能看见他眼角的肌肉在一抽一抽地跳。 "这站台不对。"他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两年前我来的时候,那几把椅子是摆齐的,广告牌也没有破成这样。墙上的灯罩当时还是完整的,只是灰尘多了点。现在……"他抬手画了一个圈,"现在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遍。" 夏姐把已经半昏迷的小鹿扶到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椅旁。她从背包里抽出一块折叠的银色救生毯铺在椅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让小鹿坐下去。小鹿的脑袋歪向一边,贴在夏姐的肩膀上,眼皮半阖着,嘴唇翕动但没出声。夏姐拧开水壶盖子,往壶盖里倒了些水,凑到她嘴边一点点往里喂。 "她的体温还在往下走。"夏姐抬起头看了大刘一眼,眼神里那种职业化的镇定底下压着一丝东西,"脉象比刚才弱了一点。" 大刘走过去蹲在小鹿面前。他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小鹿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几秒,她才睁开眼,瞳孔里那层雾气比刚才更浓了,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不冷。"她的声音飘得厉害,"但是……这里的人在说话。" "什么人?"阿哲凑过来了,但他站得比远,隔着两步的距离开了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小鹿的侧脸。他的拇指始终悬在屏幕红点上方。 小鹿慢慢把脸从夏姐肩膀上抬起来。她坐直了一点,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站台空旷,手电的光柱在拱顶上交叉,把整片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小鹿的脸在光影交界处,半边是白的,半边沉在阴影里。她的鼻翼又开始翕动了,频率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辨认某道极其微弱的痕迹。 "他们穿着蓝灰色工作服。"小鹿说,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从那边——"她抬了抬下巴,指了站台尽头一个方向——"走出来。很多,排成一排。腿上绑着护膝,鞋是那种高帮的胶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不对,看清了——" 她突然顿住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看清了。"她的声音变了调,"他们的脸……是笑的。" 站台上安静了一瞬。我站在铁轨上没动,手里的电筒光微微晃了一下,照在面前那根立柱上,柱子裂缝里渗出的黑液在手电光下泛着油汪汪的反光。老烟的呼吸声在我右前方粗重得像拉着破风箱,阿哲咽唾沫的声音隔着两步都听得一清二楚。 "笑的?"阿哲小声重复了一句,"三十年前的矿难,死了十一个人,那帮工人的脸在笑?" 小鹿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定格在站台尽头那个方向的某一点上。那里光线昏暗,但手电余光照出了一扇门的轮廓。铁门,对开的,半掩着,门框是锈迹斑斑的角铁焊的,门板上用白漆刷了一行字,字体端正但漆面已经剥得斑斑驳驳,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 "……工作……禁……入内……"阿哲眯着眼读了一半,脖子缩了缩。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老烟替他说完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他整个人绷得像弓弦,工兵铲被他从地上拔了起来攥在手里,铲柄的木头把被他攥得吱吱响。 "那下面就是维修通道。"老烟说,每个字都在发抖,但压得很平,"检修作业面。再往下四十米,第三标段。我爹……最后待的地方。" "你确定?"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那扇铁门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看老烟。 "确定。"老烟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扇门我两年前推开过,里面有一条铁梯,梯子到底就是个平台,平台边上有个竖井。我没往下走,但我记得那个味儿——从竖井底下涌上来的味儿,就跟这空气里一个样。" "什么味儿?"我问了一句。 老烟转过头看着我,瞳孔里有手电光的反射点。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铁腥。还有……人肉的味儿。" 站台上的空气凝了几秒。拱顶上的裂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混凝土深处碎了一小片。我缩了缩脖子,后脑勺的麻又蹿上来了。 小鹿忽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夏姐伸手去扶扶了个空。小鹿的身子晃了晃,但站稳了。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在月台地面的灰尘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印。她走的方向正好是那扇铁门。 "小鹿?"夏姐在后头喊。 "它在下面。"小鹿站住了,没回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等了它很久了,它也在等我。它在下面叫我们下去。" "什么它?"阿哲把手机举高了,镜头拉近,焦点对准小鹿的背影,"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小鹿慢慢转过头,侧脸对着我们,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放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格外突兀,像一幅画被人在角落涂了一笔错色的颜料。"但它在呼吸。刚才在隧道里我就感觉到了,越靠近这里它的呼吸越重。你们听不见吗?" 她的话音落下,站台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去听——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一直就在,只是之前被我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盖住了,一旦安静下来,它就浮到了表面。咚。咚。咚。从铁门后那片黑暗里传上来,透过铁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通过铁轨的枕木和月台的混凝土地基,一路传到我们的脚掌心。比隧道里更清晰了,甚至能分辨出每一声之间那种微妙的起伏节奏。 小鹿继续朝着铁门走。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鞋底磨着地上的灰和碎屑,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走到铁门前两米的地方停下了,伸出手,指尖悬在门板的铁皮上方,没有碰上去。 "它的温度。"小鹿说,"门是热的。" 大刘快步走上去,把手背贴在铁门表面,停留了两秒。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难以形容的东西。"……是热的。起码比空气高出五度。" 老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那张被矿灰糊得看不出原色的脸上,唯独嘴唇和眼眶周围的肤色还在。嘴唇现在几乎和脸一样白了,只剩眼眶边缘一圈暗红色。他攥工兵铲的手攥得太紧了,整个小臂都在细微地抖。 "不能去。"他开口了,嗓子干得像砂纸,"那下面不对,两年前我就不该推那扇门,我推开的时候那股味道冲上来,我差点栽下去。下面有东西,活的,在喘气。" "什么东西?"阿哲追问。 "我怎么知道!"老烟的嗓门又拔高了,回音在拱顶上滚了两圈,"我只知道那扇门后面的楼梯往下走,温度越来越高,味道越来越重。我他妈当时要是多往下走三步,可能今天就站不到这儿了。那下面——" 他把话咬断了。下颌肌肉绷成了两块硬疙瘩,喉结上下滚着,眼睛死死瞪着铁门。小鹿还站在门前,她的手指始终没碰上门板,只是悬空贴着,像是在感受从铁皮上传出来的热量辐射。 "老烟。"大刘转过身,手里的电筒从他的腰间斜斜打上来,把他的脸照成明暗两半。"三十年前你爹下去之后没上来。你推开门的时候那股味道你认出来了,对不对?" 老烟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三四次,才从嗓子里憋出一个字来。"……嗯。" "那是你爹的味道?" 老烟闭了眼。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睁开,眼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我从小就闻他的工作服,那股味儿我闻了十几年,埋在被子里我都认得。两年前我推开那扇门,从下面涌上来的第一口味道,就是我爹工作服上的那个味儿。一模一样的,隔着二十多年,闻起来跟他下班回家推门时候带进来的一模一样。" 站台上安静了很久。夏姐的手电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光斑扫过几片碎石,几团黑色的蛛丝,然后停在铁门底部缝隙渗出的一小滩液体上。那滩液体颜色发黑,面积大概巴掌大小,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水?"阿哲凑过去想蹲下来看,被大刘一把拽住了胳膊肘。 "别碰。"大刘自己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根登山绳,把绳头探进那滩液体里蘸了一下提起来。绳头的尼龙纤维吸了液体的部分变成了暗褐色,离近了闻,那股铁锈味一下子就浓了。大刘把绳头举到电筒下面看,绳尖上沾着的液体浓稠黏滑,拉出来的时候拉出了一丝细线,像化的糖浆。 "这什么东西?"阿哲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铁轨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鹿这时候动了。她把手放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她的脸上那层惨白消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红润——颧骨上晕开两团不正常的血色,像发了低烧。她的眼睛也比刚才亮了很多,亮得不正常,瞳孔放大了,但里面那层雾气散掉了,露出底下清晰的虹膜纹理。 "下去吧。"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她自己的,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笃定,"它等很久了。它等的不只是我,还有——"她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滑过去,最后停在老烟身上——"还有你,老烟。它认得你。" 老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恐惧、抗拒、犹豫、痛苦,最后在颧骨下方咬肌的几次跳动之后定格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他把工兵铲从地上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铲头的灰,然后扛回肩上。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大刘看着老烟,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点头,把手电举高,走向铁门。他伸手推门的时候,铁皮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利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抠黑板。两扇门朝里缓缓打开,露出门后一片向下延伸的黑暗。 那股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铁锈、某种甜腥的脂质气味、机油、还有老烟说的那股"人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热乎乎的浊流,扑在脸上带着实实在在的湿度,温度比站台上的空气高出了一大截。 大刘第一个踏进去了。手电光在铁梯上扫了一圈,铁梯是螺旋的,铸铁材质,踏板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梯子扶手锈成暗褐色,有些地方锈出了指头粗的窟窿。梯子下方是一条漆黑的竖井,光打下去,大概十米深处有一个平台拐角,再往下就看不到底了。 小鹿跟在第二,她迈上铁梯的时候稳得像走了千百回。夏姐跟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后腰。老烟第三,我第四,阿哲最后。铁梯在五个人的重量下微微颤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梯板都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螺旋梯转了四圈半,到了那个平台。平台不大,三平米见方,地面是水泥浇筑的,但表面覆盖了一层黏黏的黑色物质,薄薄的,踩着有点滑。平台的角落堆着几个散落的东西——一只断了柄的铁锤,锈透了;一卷发霉的帆布带;还有一个塑料水壶,壶身半埋在黑色黏质里,只露出壶嘴。 竖井还没到底。从这个平台再往下,铁梯变成了直梯,贴着一侧的岩壁垂直向下,梯级之间的间距更大,每一级都要低头看准了才敢落脚。下面的黑暗更稠了,手电光打下去二十米就被吞得一干二净,连墙壁的轮廓都映不出来。但那阵规律的、沉闷的咚声更清晰了,从竖井底部传上来,每一声都带着微微的气流震荡,扑在脸上的那股暖风也更明显了,像是有人在深处用一台巨大的鼓风机一下一下推着空气。 大刘把脚迈上直梯第一级的时候,小鹿忽然抓住了他的后背包带。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大刘被她拽得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小鹿的眼睛盯着竖井底部的黑暗,瞳孔里映着一星手电的反光。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那个光线条件下看过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意味。 "它在看着我。"她说。 大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回头,握紧直梯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踩。铁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的嘎吱声。 我最后一个踏上直梯的时候,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手电光从上面打下来,我的影子投在下方的黑暗里,拉得极长极细。但在影子的最远端,在光完全照不透的那团浓墨似的黑里——我好像看到,有一个更深的影子,比周围的黑暗还要黑一点,横着,很宽很大,像一片摊开的什么。 它的形状,跟着我影子的末端,微微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背上全是冷汗。上面,阿哲的靴底正踩在我头顶的梯级上,他的手机屏幕从梯缝里透出一方幽幽的蓝光。 咚。 下面那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整个竖井的铁梯都震了一下,锈屑从扶手上簌簌往下落,撒了我一头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