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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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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五个人在柳河镇的面馆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老板娘认得他们。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话多了不少,额外切了一盘卤牛肉端上来,说这顿算她的,上次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像是从井下钻出来一样满身是灰,现在看着终于像是个正常人了。她把牛肉盘子搁在桌面上的时候看了一眼老烟缠着绷带的手——老烟今天换了一块创可贴代替了绷带,创可贴的胶布在掌纹里粘得歪歪扭扭的。老板娘没问什么,转身回了后厨,布帘子在她身后晃了几下就静止了。 五个人各坐着一个位置,把一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大刘坐在靠门口那侧,一边吃面一边看着手机上的车票信息。夏姐和小鹿并排坐着共用一碟醋,阿哲在角落里埋头吃着面,手机屏幕亮着搁在桌角,时不时有新的消息推送弹出来,他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滑开看,只是偶尔扫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吃面。老烟坐在靠窗那边,筷子夹着面还没送到嘴就先说话了。 "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大刘把手机锁屏搁下。"先回市里。然后帮我媳妇搬家——她在闹离婚,闹了半年了,我人在地底下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天气预报一样,但夹面的筷子在手指上多转了一圈才把面卷进勺里。"好好过日子。矿务局那个档案室的工作我不做了,换了个差事——老本行,工程器械维修。在城南有个修配厂,老板是我以前部队的排长,叫我去做了半个月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在柳河镇逛街那两天。我打电话联系上的。"他把勺子里的面吃进嘴里,嚼着嚼着腮帮子动了两下,"从头开始。不算晚。" 阿哲从面碗上抬起头来。他的头发比刚下矿那几天长了不少,刘海遮着眉毛,眼睛底下那圈连熬了好几天夜的黑眼圈淡了很多,但还能看出一点青灰色。他嚼完嘴里的面条说:"我回学校。老师说我的毕业设计可以延期一个月交,但不能再拖了。我准备用最后出来的那段通风管的影像做个东西——不是恐怖视频,是——"他想了想,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是关于封闭空间和出路的。不吓人,就是看着让人想一想。" 夏姐给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碗里。"你上次不是说要退学去干直播吗。" 阿哲把牛肉夹起来看了看,咬了一口。"直播干不成了。现在一看到隧道里的黑就不行。但这个视频得做出来。不是我给别人看——是总得有一份影像记录。"他看了大刘一眼,又看了老烟一眼,最后看了小鹿一眼。"有些东西,文字记了,影像也要记。以后要是还有别人想去探那条矿道,起码能提前看看我们拍了什么。" 夏姐点了点头。她自己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从她在面馆坐下到现在,她整个人的状态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在矿底下和逃跑路上那种高度警觉的紧绷感从她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医院里见惯了生死的老护士才有的沉静。这种沉静不需要说太多话,它表现在她剥蒜的动作上——老板娘端上来一碟生蒜,她随手拿了一瓣,用指甲掐了蒜蒂,然后慢慢剥掉外层薄膜,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蒜瓣完整的、泛着淡紫色的皮被完整地剥下来了。 "我回去上班。"她说,把剥好的蒜瓣放在老烟的碗边,"急诊科人手不够,我请的假已经超了两天了,回去得补一堆班。走之前我帮你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份简单的体检记录——血氧、血压、心率、皮肤检查。小鹿前臂上的纹路已经全退了,但有极轻微的色素沉着,可能半年之内能完全代谢掉。老烟掌心的伤口愈合状况良好,留疤是肯定的。大刘你后背被矿渣腐蚀过的地方我检查过了,表皮的炎症已经消了,留下浅层色素疤痕。"她停了一下,剥完最后一瓣蒜,把蒜皮拢起来推到桌角,"还有你——" 她转过来看着我。我在嘴里嚼着面,筷子夹着没来得及咽下去。 "你没有什么体检记录。" 我咽下去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面汤是骨头熬的,加了葱花和胡椒粉,顺着嗓子滑下去的时候温暖而辛辣。 "我本来就不在你们探险队里。"我说。 夏姐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唇角弯起来又放下了,但那是从矿底下逃出来之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你在,从头到尾都在。你只是没有受伤。" 老烟把我放在桌上的那卷新绷带拿过去,捏在手里没拆。他用拇指摸着绷带的纤维表面,摸了一会儿又放回了桌面上。"这个给他。"他朝大刘那边微微抬了抬下巴,"他后背的疤还得换两次药。你给我缠的那卷已经用完了。" 大刘没推让,把绷带接过去塞进了背包。他塞完之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是那本光绪五年的施工日志。封面的蓝色已经完全褪成了灰蓝,纸页边缘有几页被虫蛀的孔洞在面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你带回去。"大刘说,"你家里有地方存档。放我这儿迟早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我把那本旧册子拿起来翻了翻。纸页在翻动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我用指腹轻轻压着靠近纸脊的位置防止它们从装订线上散开。第六页上那行小字——一九九四年三月,有人在三标段放了炮——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圆珠笔的蓝色笔迹已经褪了一半,字的边缘晕染出一圈极淡的蓝灰色光晕,像墨水里有一部分印记渗进了纸张纤维深处,被时间泡开了。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册子合上,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我会给它归档。放在省档案馆的地方文献区,编号和时间都标清楚了,以后如果有人要查这份档案,他可以调原件看。"我从桌面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但牛肉的咸香味在凉了的汤汁里反而更浓了些。 面吃得差不多了,碗底只剩几口汤和一些细碎的面渣。大刘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老板娘不收他那份卤牛肉的钱,他说不收也放在桌上,压在醋瓶底下,压好了之后转身走回来拎起背包。 "车在门口等着了。一点半的班车往市里开,车站那边有接驳的,到北站之后各走各的路。"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和上次离开时同一个位置的街角那盏发黄的街灯。 五个人从面馆里走出来。柳河镇的街道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安静而热,路面上有卖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卖菜的人蹲在屋檐荫凉处打着呵欠。街灯在日光下熄着,那盏发黄的灯泡垂在灯罩里暗着,可以看得清灯丝一圈一圈地绕在金属丝上。老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面馆二楼那个他曾经站到后半夜的窗口,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车站还是那根生锈的铁杆站牌,站牌下还是堆着几片被风刮过来的枯叶。灰色的中巴车在公路上从远处驶来的时候,阿哲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把手机举高对着来车的方向拍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看回放。拍的时候车还没到,镜头里只有干干净净的路面和两侧的树影。他看完回放把手机锁屏了,屏幕的黑底上印着他自己半张脸的倒影。 车停了,车门打开。大刘投了票,五张。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竹篮子坐前面,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一对年轻男女坐在中间那一排,两个人各塞着一只耳机在看手机;后排空着,我们几个分了后排的座。老烟还是坐窗边,跟来时一样。他把创可贴遮住的掌心放在膝头,手背朝上,阳光从车窗玻璃透进来照在上面,那些劳动留下的干纹在手背皮肤上显出一条条浅浅的灰色线。 车开动了。柳河镇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先是面馆那扇半开着的门,然后是杂货店门口的空纸箱,然后是悬铃木,然后是镇口那块锈迹斑斑的铁质村牌。村牌在窗外眨了一下就不见了,换成了连成片的田野和新翻过的土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窗沿。窗外天空中的云层比昨天薄了不少,大部分是白色的高积云,云脚低低地悬在远山的山脊线上。阳光从云缝之间穿过来,在田野上落下一块块缓慢移动的亮斑,亮斑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在地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摸大地的表面。 小鹿坐在我前面一排。她靠着椅背,头微微侧着靠着车窗玻璃,眼睛阖着,呼吸平稳而均匀。她的前臂露在袖子外面,皮肤干干净净的,阳光下能看到极细的、几乎半透明的绒毛在皮层表面闪着柔和的光。她的右手半握着搁在膝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之前的纹路、同心圆、灼痕,全部褪干净了,只剩下普通的手掌和普通的掌纹,上面沾了一点点墨迹,是她在车上用笔画东西的时候蹭上去的。她的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画石羊那一页,草稿线条潦草但生动,羊角的弧度和羊眼的位置被改了好几次,边上还写了两个字的备注:"语言"。本子角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翘起来,又落回去。 阿哲坐在她后面一排,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刷视频。他在整理文件——手机上存的那几百张从矿洞里拍回来的照片和几段视频,他一张一张地分类、标记时间、写上标签。有几次他在某张照片前面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滑到下一张。我不知道他停住的那几张拍的是什么,也没探头去看。他做完分类之后把手机锁屏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老烟坐在过道对面靠窗的位置。他醒着,脸朝着窗外,目光追着远处山脊线上移动的云影。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摊开着,创可贴在他起身的时候已经松脱了,被他撕掉扔进了车载垃圾桶里。掌心里那道刀疤完全结好痂了,新生皮肤的颜色是浅粉的,和周围偏黄偏粗的老皮肤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像地图上两种不同颜色的地形。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指合拢攥了一下,松开,搁在膝盖上不再动了。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窗外的田野逐渐变成了郊区稀疏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密集的居民楼和沿街店铺,路口的红绿灯多了起来,车流也稠了。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线在挡风玻璃的远景里慢慢显现、变大、变清晰。远处能看到几栋在建的楼房的塔吊在缓慢地旋转着,塔臂在灰色的天空里画着看不见的弧。 车进了站。所有人在下车的时候被车门口那束骤然涌进来的午后阳光刺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眼之后适应了。车站的停车场里停满了长途车,沥青地面被晒得滚烫,空气在地平面上方颤动着,扭曲着远处车身的轮廓。 大刘走到车站出口外面停了下来。他把背包放在塑料长椅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封好的小本子——就是他在支洞里那具遗骸背包里发现的那本日记。他把塑料袋外面又缠了一层保鲜膜,然后用宽胶带缠紧了几圈,放进他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把拉链拉紧了。 "这个日记本我不交出去了。跟矿务局那些数据报告不一样——这个东西里写的不是数据,是人的感受。"他把背包合上,抬头看着车站头顶方形的天顶玻璃,玻璃上有一层浅灰色的积灰模糊了外面的阳光,"以后如果还有人对九号线感兴趣,我会让他先来找我谈。" 小鹿站在他旁边,本子还拿在手上,合着夹在腋下。她听了大刘这句话之后低头想了想,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了大刘那本旧日记的塑料袋表面。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回去,抬头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来找你,也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为什么?" 小鹿看了他一眼,眼角有一点点细微的弧度。"我欠它一个翻译。我传过去的东西都是简写的——协议、边界、封存、不越界。但它跟我说的那些——那些关于孤独、关于时间、关于石头和人类之间隔了多少个地质纪元的距离——我没来得及传达给任何活着的人。如果有人要重读这一段,至少要有人给他做注释。" 大刘看着塑料袋上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日记重新放好,拉上拉链。 然后他转身面朝我们所有人。他的脸上没有戴安全帽,头发上那圈帽痕已经慢慢消散了,头发恢复了正常的蓬乱样子。他站在车站门口那个装了小卖部和公共座椅的区域里,和任何一个背着包的普通旅客没有区别。 "这次真走了。"他说。伸出手来,挨个握了手。到我的时候他另外用左手拍了一下我肩膀。"别忘了写结尾。"他说。 "忘不了。" 阿哲打车走了。他走的时候手机还贴着一个大容量的移动电源,线从裤兜里伸出来连接着上衣口袋。他上车之前转身朝我们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文件已保存——然后钻进了出租车,门关上了,尾灯在车流里汇成了一片红色的光。夏姐搭了公交车,她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支芦荟膏递给老烟,说抹在疤痕上可以软化结缔组织,老烟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夏姐笑了笑上了车,公交车门关上的时候那股空调味和乘客的嘈杂声从车厢里涌出来掀了一下又收回去了。车子打转向灯并入机动车道,在路口等了一个红灯,然后拐弯了,不见了。 小鹿是坐地铁走的。她说学校离车站就几站路,她还想回去看看上学期那件没做完的雕塑作业还立不立在雕塑系门口——那件作品是一个用钢管和石膏做的抽象的人形,她想把人的手掌拆掉换成石头的。"做完以后叫《石契》。"她说。我送她到地铁口,她刷卡进去了,马尾辫在地铁站内的白炽灯光下晃了两晃就混进了进站的人流里。 最后车站门口只剩老烟和我和大刘。 老烟说他走路去城南坐长途车回老家。他老家在邻省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县城,他说回去以后要把父亲留下的那盒遗物重新整理一遍——他之前打开过两次,每次都只翻了一半就合上了。这次回去应该能全部看完。 "你要把那卷没烧完的烟也带回去吗?"大刘问他。 老烟想了想。"不带了。留在他丢的那个地方了。"他把那只伤手伸出来给我们看了一眼——手掌摊开着,掌心朝上,那道渐渐从粉红转为正常肤色的伤疤横贯整个掌心,和生命线交叉了一个角度之后朝中指根部方向延伸过去,像一条河道干涸以后留下的旧河床。"这道疤是他的了。以后不管去到哪里,他都是我的一部分。" 他收了手,转身朝车站西侧的方向走去了。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地上的频率均匀而平缓,右肩比左肩略微沉下去一点——那是几天前那场感染之后愈合期留下的暂时性肌肉无力,再过几周就会恢复。他的背影在车站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晃了几晃,从灰色夹克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暗色轮廓,经过了书报亭,经过了候车的人群,经过了写着站名的蓝色标牌,然后转了个弯进了候车通道,通道里的顶灯把地面照得白亮,他的影子在白亮地面上被压成一个短促的深色剪影,往前走了一步就融进了别人影子重叠的地面上,找不到了。 大刘和我站在车站门口。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他要去城北找一个做工程器械零配件的供应商。 "你什么时候回省城?"他问我。 "明天。先去档案局把离职的资料交完,然后把那本光绪年施工日志归档。" 大刘点了一下头。他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朝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在几步远的距离上,在午后阳光里眯着眼对我喊了一句:"那个东西在地底下一直在转频率——老烟摸钢板那一把、小鹿传协议那一下——它在回应。它不是什么都知道,它只是在每次震动里学习一点——像新生儿摸到光亮和声音然后慢慢睁开眼睛。但它学得太慢了,慢得人的一生在它那里就是打了个盹。等它完全睁眼的时候,不要说我们这一代人——可能人类都退场好几轮了。所以那个记录,你千万好好写。" 他喊完这句之后挥了一下手,把背包带子往上掂了一下,侧身挤进街边的人流里,和他的背影融为一体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周围人来人往,推着行李箱的旅客的轮子磕在地砖缝上咔嗒咔嗒地响,车站的广播喇叭里播着一趟去北方的列车发车信息,播音员的声音被回音拉得含混不清。有小孩拖着父母的手从我旁边跑过去,鞋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一个穿灰夹克的人从我背后经过,夹克的布料在和我外套擦过去的那一瞬发出轻微的静电啪响。我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本光绪年的旧册子,册子的封面在口袋里被体温捂热了,摸上去不再是那种干燥的纸壳质感,而是接近皮肤与皮肤接触时那种微温的、带着一点点潮气的触感。 我沿着车站外面的街道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看见路边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有一朵已经开败了的月季花被风吹歪了,在枝头上倒垂着,花瓣的边缘枯黄卷曲,但花心还是深红色的——那种颜色很重,很暗,在午后阳光里看不太出来,但目光在上面停久了之后,红色就会从花瓣层叠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滴还没干透的血滴进了褶皱的布料里。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朝那个并没有人注意到的方向转了个身,继续往前走了。花在身后被风摇了一下,枯瓣落在花坛的泥土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