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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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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面在朝南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之后开始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从三层的住宅楼变成了低矮的旧厂房和仓库,墙体上的砖面裸露着,有的地方爬满了枯藤,有的地方被时间风化成了表面剥落的粉末。路面的材质从水泥变成了沥青再变成碎石和泥土混合的简易路面,两侧的人行道早已失去了边界,只剩一条被踩实了的土路沿着墙根延伸下去。 老烟走在前面的速度始终没有变过。他保持着一种有节奏的、匀速的步行姿态,步伐落地的声音在越来越空旷的街面上清晰而稳定。大刘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走得不快不慢,但他的目光始终在四处扫视——路面上的裂缝、墙角的排水口、远处的地平线。他走几步就会停一下视线,像是在确认某种参照物,然后在下一段路继续跟上。 我们经过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扇半开着,门轴已经锈死,推不动也合不上,就那么斜着卡在门框里。门内是一片被荒草覆盖的空地,空地中央有几根水泥柱子的残骸,柱身上能分辨出斑驳的绿漆痕迹。老烟在那扇铁栅栏门前停了一下,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路面变成了一条沿着土坡边缘延伸的窄道。土坡不算高,五六米的样子,坡面上覆盖着密集的灌木和野草,有些草茎长到了接近腰部的高度。路就在坡脚和一条干涸的水渠之间蜿蜒着,宽度只够一个人走。水渠底部的泥土已经开裂了,裂缝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老烟在最前面走着,他的侧影在坡面与天空的交接处被晨光照出一条清晰的边缘。他经过一段渠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了下来。他站的位置刚好在渠底一条裂缝的正上方,那道裂缝在水渠底部横向延伸了大约三四米,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坡面底部的堆积物下面。 他蹲了下来。不是那种匆忙的蹲下,而是缓慢的、屈膝的动作,从站到蹲之间用了好几秒。他蹲在渠沿的干裂泥土上,身体前倾,目光沿着那道裂缝的走向缓缓移动。他的右手伸出去,悬在裂缝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碰触地面。 "有风。"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站在他身后两步距离的我们听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那道裂缝的宽度在最宽处大约两根手指并排,底部的颜色比周围的干泥深了一个色号,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调子。我把手也探过去,悬在裂缝上方——指腹感觉到了极微弱的气流,从裂缝深处涌上来,温度比地表空气高一些,带着一种干燥的、不含水汽的热度。 大刘站在我们身后,他的影子落在裂缝边缘的地面上。"深度多少?" "看不出来。"老烟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依然保持着蹲姿。他的目光沿着裂缝的走向朝坡面方向延伸过去,一直到它消失在堆积物下面。"但气流是连续的在往上顶,不是断断续续的。从裂缝深处到一个出口还在,而且它底下是通的,至少到这一段没有被填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沿着渠边的土路继续朝前走了。那道裂缝在他身后被甩下了几步路的距离,渐渐退到视线之外。但沿途的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类似的迹象——有时是土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缝,有时是一小片地面微微隆起形成的小鼓包,有时是路边的排水口周围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出一块。 走过一条岔路口的时候,路面右侧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的地面平整,但范围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铺着一层碎石,碎石缝隙里长着低矮的荒草。空地边缘有一根断裂的水泥杆倒在地上,断口处的钢筋露了出来,锈成了深褐色。空地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形状接近椭圆形,最深的地方比周围的碎石面低了将近半米。 老烟走进了那片空地。他穿过碎石地面的时候脚下发出细碎的压碎声,碎石在他鞋底滚动着。他走到那处凹陷的边缘停了下来,站在凹陷的上风方向,低头看着凹陷内部。凹陷底部的碎石比边缘的碎小,颜色更深,像是长时间受到潮湿浸染过的痕迹。凹陷的最中央位置有一块碎石的颜色异常——不是常见的青灰色,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调,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在晨光里微微反光的膜。 大刘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老烟旁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颜色异常的碎石看了看,翻转着在光线下打量了几遍,然后放回原位。他没有说什么,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凹陷的边缘来回扫了一遍。 "这个凹陷的形状不是自然沉陷。"大刘说,声音不高,"边缘太平整了,像是从下面被什么东西撑开过,然后地表在它撤走之后塌回去了。" 老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面朝凹陷的中心方向,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搁在夹克侧面的口袋里,手指在布料下面微微动着,像是在数节拍。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的方向开始走回去了。他的步子不快,走的路径和来的时候基本重合,经过那段渠沿裂缝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回去的路上,晨光已经彻底升高了。太阳从云层里完全露了出来,把地面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裂缝、碎石的边缘、墙根植物的阴影。路边一家小五金店开了门,老板正蹲在门口整理一摞铁皮桶,桶边沿磕碰着发出空洞的金属声响。 回到那栋小楼门口的时候,门还关着。大刘摸出钥匙开了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玄关的拖鞋还在原位,客厅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着长条形的亮斑。一切都和离开的时候一样。 老烟换鞋的时候动作很稳,但他在直起身之后没有立刻走进客厅。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扇门框里面,手扶着门框的边缘,像是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什么。然后他侧了一下头,朝大刘那边偏了偏,说了一句听起来平平常常的话。 "那个凹陷的位置,我之前没有去过。但它底下那个东西的形状,和我手上这道伤口愈合之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个印记的轮廓完全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走进了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只杯子,杯子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杯凉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靠背上,闭了一下眼。 大刘站在客厅中央,他看着老烟坐下去的动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阵才关上。 我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的缝隙里嵌着一小块深灰色的碎石渣——从那片空地的凹陷边缘带回来的。我用鞋跟在地面上磕了两下,那块碎石渣掉在了地砖上,小粒的,深色的,在晨光里安静地躺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