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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一夜云珠没有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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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云珠没有睡实。 她躺在东厢房的炕上,铁刀搁在枕头边,刀柄朝外,掌心搭在上面。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月光在墙上移了一寸又一寸。她数着风从镇北灌进来的次数,听着正堂里铁木札偶尔翻身时木床发出的嘎吱声,听见孩子们在西厢房里说梦话——阿古拉含含糊糊喊了一声"我不怕",不知道在梦里跟谁较劲。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不再是月光那种青白的冷色,是带了一点暖的灰蓝色,像是天那边烧着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把光投过来。 她坐起来,伸手摸了摸炕席上结的那层薄霜,手指肚被冰了一下,缩回来了。她把铁刀别到腰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雪地平平整整的,昨晚那些脚印都被新的雪盖住了,薄薄一层,脚踩上去只陷进去一个鞋底的浅印。她走到廊下,看见铁木札已经起来了,蹲在演武场边的水井旁用雪搓脸。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盘结的青筋和干裂的皮肤,两手捧着一把雪在脸上来回搓,雪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领口里他也不管。 云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铁木札没有抬头,搓完了脸把雪水甩了甩,站起身从井沿上拿了一块干布擦手。 "昨晚没睡好?"他问。 "睡了。"云珠说,"没睡实。" 铁木札把布搭回井沿上,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他的脸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今天不去镇口了。"他说,"你跟我去一趟镇东。" "镇东?" "老槐树底下那口井,你前天晚上去过。"铁木札把井沿上的干布叠好挂回原来的位置,"今早周二麻子来敲过门,说那口井的水昨晚被人动了手脚。" 云珠站起来:"怎么动了手脚?" "井沿上的雪有脚印,井边的绳子换了位置。"铁木札说,"不一定是下毒,也可能是往里扔了东西把井堵了。去看看再说。" 他进屋拿了一件厚褂子套上,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铁锹和一条麻绳。他把铁锹扛在肩上,麻绳盘好了挂在手腕上,朝院门走去。云珠跟在他后面,腰后的铁刀贴着脊椎,硬邦邦的。 镇道上的雪被早起的人踩乱了。李老实牵着他的牛已经往田埂方向走了,牛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张有财的粮铺开门了,他站在门口扫雪,笤帚刮着青石板,一下一下的。看见铁木札和云珠走过来,他停了停手里的活儿,朝铁木札点了点头。 "馆主早。" "早。"铁木札应了一声,没停步。 走到镇东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云珠看见了那口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的摆放位置跟她前天晚上来的时候不一样——原来石头在木板正中,现在偏到了右边,偏了一掌的距离。木板边缘的雪面上有几道划痕,像是有人用鞋底蹭过。井沿的青石台上脚印浅浅的,是靴子的纹路,方向对着井口。 铁木札把铁锹搁在井沿上,弯腰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潮冷的气从下面冒上来,裹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麻绳的一头系在铁锹的木柄上,另一头系在井边的老槐树树干上,打了三个死结。 "我下去看看。"他说。 "我下去。" 铁木札看了她一眼。晨光里他眉骨上的旧疤白了一下,嘴角压了压。 "你下去也行。"他把麻绳从树干上解下来,系在云珠的腰上,在她的腰前打了两个结,又绕了一道,把多出来的绳头在铁锹木柄上绕了两圈缠紧,"下到水面的位置就停。别踩水里的东西,看见了再说。" 云珠点了点头。她扶着井沿翻下去,脚蹬着井壁的砖缝,一级一级往下挪。井壁上的苔藓结了薄冰,滑腻腻的,她的靴底踩上去会打滑,每下一级都用脚尖先探稳了再落脚。绳子在腰上绷着,麻绳磨着棉袄,发出嘶嘶的细响。 越往下光线越暗。井口那一圈圆形的天空越来越小,从脸盆大变成碗口大,又变成茶杯口大。四周的砖壁上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有的地方挂了冰凌,细长的一根一根垂下来,映着上面漏下来的光,像半透明的石笋。空气又冷又湿,铁锈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她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烧过的什么东西泡在水里久了,散发出的那种酸而涩的味道。 她下到水面上方大约两尺的时候停住了。水面黑沉沉的,看不清底,但水面上浮着东西。一团暗色的东西漂在水中央,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沉下去一半浮上来一半,边缘被水泡得发白。 云珠伸手从腰后抽出铁刀,用刀尖去够那团东西。刀尖碰到它的时候,那东西漂开了,在水面上转了小半圈,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一面——是一块羊皮,边缘烧过,焦黑的卷边在水中散开成暗褐色的絮状物。羊皮上隐约看得见写着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墨迹还在。 她把羊皮用刀尖挑着捞起来,攥在手里。羊皮被水泡透了,沉甸甸的,又滑又凉,指尖按上去软塌塌的,像捏着一块湿透的厚布。 她把羊皮揣进怀里,拽了拽腰上的麻绳。绳子动了两下,上面的铁木札开始往上收绳。云珠蹬着井壁的砖缝一级一级往上爬,靴底在苔藓上打了两次滑,膝盖蹭了井壁一下,棉裤上沾了一片湿泥和绿苔。 翻上井沿的时候,晨光猛地刺进眼睛里,她眯着眼蹲在井台上喘了两口气。铁木札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麻绳从她腰上解下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羊皮的水已经洇透了棉袄前襟,洇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色水印。 "水里捞的?"铁木札问。 云珠从怀里掏出那块羊皮展开。羊皮上的字被水泡得发胀,墨色洇开了一圈一圈的晕,但有几行还勉强认得出来。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生硬,像是用刀尖蘸着墨匆匆刻上去的。写的是蒙文,云珠认得几个字,连不成句。 铁木札接过羊皮,看了看那几行字,没有念出声。他看了很久,久到羊皮上的水珠从他指缝里滴下去,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的点。然后他把羊皮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的边缘处有烧过的痕迹,焦黑发脆,摸一下会掉渣。但焦痕的正中央留着半个图案——是一只鹞子,爪子里抓着一条盘起来的蛇。 跟那个武德司的使者怀里掏出来的铁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铁木札把羊皮合上,叠好,揣进自己的怀里。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那块木板重新盖回井口,把石头压上去,位置正好卡在木板正中央。 "井水还能用吗?"云珠问。 "能。"铁木札说,"羊皮泡在水里几天了,水没变色没变味。不是投毒,是藏东西。" 他把铁锹从井沿上拿起来扛回肩上,麻绳盘好挂在手腕上,转身往武馆的方向走。走出十来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珠,今天下午让周二麻子带人去把镇口烽火台上的干柴换一遍。旧柴受了潮,点不着。" 云珠跟上去:"赵无咎找到这里了?他在井里藏东西?" 铁木札继续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排得整整齐齐。云珠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背脊比往常弓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到武馆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自己起来了。阿古拉在演武场上挥舞着那根杨树枝,嘴里"哈、哈"地喊着,一招"开门"劈得歪歪扭扭,差点把自己的脚背砍了。王招娣蹲在廊下系鞋带,抬头看见铁木札和云珠进来,喊了一声"师父",然后目光落在云珠棉袄前襟那块湿印上,愣了一下,没问。 铁木札径直走进正堂去了。门合上之后,云珠听见他落了门闩。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拆开了又叠上。 她转身走到演武场上,从阿古拉手里把那根杨树枝拿过来。阿古拉"哎"了一声想抢回来,被她看了一眼就缩手了。 "你练的什么?"云珠问。 "开门。" "你那叫开门吗?你那叫劈柴。"云珠把树枝握在手里,右脚踏前,刀从左肩斜劈下去,动作干净利落,树枝尖停在雪地上方两寸的位置稳住了,"这才叫开门。" 阿古拉眨着眼睛看着,嘴张着,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你看清楚了?"云珠问。 "看清楚了。" "练五十遍。"她把树枝塞回他手里。阿古拉接过树枝,认认真真地站好,右脚踏前,树枝从左肩劈下去——比刚才稳了些,尖端的晃动幅度小了一圈。他收刀,又劈,又收。 云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退到廊下坐着。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羊皮——铁木札叠好揣进怀里的那一块,但她在水里捞的时候羊皮是双层叠着的,中间夹着一小片什么东西。她把羊皮在水里捞上来的时候手指蹭到了那个边角,感觉到了硬度,但当着铁木札的面她没翻开看。现在她掀开羊皮折叠的层缝,从中间夹层里抽出一小片东西。 是一块指甲盖大的骨头片,打磨得很薄,边缘磨得光滑。骨片的一面刻着几道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地图。三条线,一根长的,两根短的,长的线尽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刻着一朵六瓣花的标记,刻得很浅,被水泡得有点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斡亦剌部的花。 她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需要凑到眼睛跟前才看得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是蒙文,她认得其中的"敖包"和"东"两个字,其他的连猜带蒙,大致拼出来是一句话:"乌兰察布东三十里敖包,第三块石头下。" 她把这行字在舌尖上过了三遍。乌兰察布东三十里,敖包,第三块石头下。跟乌力吉临走前说的位置一样——往北走三天三夜,乌兰察布东边三十里的敖包,把金绳系在石头上。 她把骨片攥在掌心里,硌着指腹,冰凉冰凉的。羊皮是赵无咎的人藏的,但骨片是混在羊皮的夹层里的。谁放在那里的?赵无咎的人,还是乌力吉?乌力吉昨晚来过地窖,但他被绑着,不可能出去把羊皮沉进井里。那这骨片是从哪里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正堂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铁木札还在里面。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羊皮夹层里有骨片,也不知道那块骨片上的标记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斡亦剌部的花刻在这块骨片上,骨片指明了敖包和第三块石头,而乌力吉说过,在金绳系上敖包之后,会有人来找她。 她攥着骨片,把它揣回怀里。羊皮叠好,塞进棉袄内侧的暗袋里。棉袄前襟那块湿印正在干,洇开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缩回去,颜色从深变浅。 阿古拉还在练他的"开门",劈到第二十遍了,树枝尖端的晃动幅度已经小了大半。王招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了一根树枝蹲在廊下的台阶上练,劈一下数一下,嘴里轻声念着:"一、二、三、四……" 云珠站起来,走到演武场中央。她抽出腰后的铁刀,刀身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右脚踏前,刀从左肩斜劈下去。 刀锋切过空气,风声短而脆。她收了刀,再劈,再收。每一刀跟上一刀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刀尖停的位置每次都落在同一个点上,雪地上被她刀风扫过的痕迹叠在一起,汇成了一道浅浅的沟。 劈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正堂的门开了。铁木札站在门框里,手里握着雁翎刀,刀身插在鞘里,铜箍被晨光照得发亮。他看着云珠练刀,看了很久,久到她劈完了第五十遍,收刀站定,转头看他。 铁木札走下台阶。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在云珠对面三尺远的地方,把雁翎刀横在身前。 "今天不教新招,"他说,"把你练的五十遍劈给我看。从开门到关门再到空门,三招连起来。不准停。" 云珠握紧刀柄。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然后她动了。右脚踏前,刀从左肩斜劈下去,收势的同时转身收臂,刀背贴着肋下擦过去,顺势往外送。送出去之后她的手腕一翻,左胸往前送了半寸——空门。 三招连完,她的呼吸稳得像没有动过。 铁木札看着她,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点头。他把雁翎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合回去,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明天,"他说,"你用这把刀练。" 他转身走回正堂去了。云珠站在演武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雁翎刀在他手里攥着,刀鞘上的铜箍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暗下去了。 她把铁刀收回腰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上那层磨破的皮已经结痂了,新长的肉粉红粉红的,贴着麻布条,又痒又热。 北边的风又起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胡杨林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了摇什么。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骨片,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冰凉冰凉地贴着她的肋骨。斡亦剌部的花刻在它的正面,蒙文刻在它的背面,她的拇指按在六瓣花的轮廓上,一圈一圈地按过去,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攥紧了骨片,把手放下来。该去叫孩子们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