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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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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珠被一声极轻的响声惊醒了。 她睡在东厢房的土炕上,铁刀搁在枕头边上,刀柄朝外,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习惯。那声响细碎而短,像一片瓦从屋顶上滑落,又在半途被什么接住了。她睁开眼,没动,耳朵贴着炕席听了一会儿。 院墙外面有风,呜呜的,但风里夹着别的东西——踩雪的声响。很轻,靴底落下去的时候特意收了力,只有雪被压实的那一声"嘎"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没了。然后又是一下,比刚才更近。 云珠慢慢坐起来,手指扣上刀柄,麻布条攥在掌心里,糙得扎手。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个铜钱大的光斑,亮晃晃的。她贴着墙壁往窗边挪了半步,侧着头把眼睛凑到窗户边缘那道缝上往外看。 院子里很亮。月光把扫干净的演武场照得白晃晃的,连地缝里的干泥都看得清楚。正堂的灯灭了,廊下空空的,柴房的门关着,一切都跟她睡前一样。 但院墙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在月光底下近乎黑色。他趴在院墙南角那截矮墙上,两只手扣着墙头的土砖,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朝院子里看。他的脸蒙着一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里反着一点幽光。 云珠屏住了呼吸。她的手指扣着刀柄,刀从枕边抽出来,刃口贴着炕沿,没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去叫铁木札。正堂离这里十几步远,她跑过去要三四步,但那三四步踩在雪地上,声响足够让墙头的人听见。而且她不确认墙头只有一个人。 她又往窗外看了第二眼。 院子里有动静。廊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像是积雪从檐角滑落了一小片。但云珠看见了——是铁木札。他站在廊柱后面的暗处,背靠着柱子,整个人融进阴影里,只有一只眼睛在月光里微微反着光。他手里没拿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张,像是随时要抓什么东西。 铁木札比她先醒。他已经在廊下站着了。 墙头那个人还不知道。他还在那儿趴着,眼睛从左到右慢慢扫着院子,像是在找人,或者找什么物件。他扫到第三遍的时候,视线在西厢房的窗户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是孩子们睡觉的房间。 云珠的心沉了一下。她握紧刀柄,右脚的脚趾抵着炕沿的边,准备落地。 就在这时候,铁木札动了。 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走得不快不慢,跟白天走路一个样子。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墙头那个人猛地偏过头来,看见铁木札朝他走过去,身体立刻往上提了半寸,双手撑着墙头准备翻下去。 铁木札没跑。他照旧走他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院墙南角下面的时候,那人已经翻到了墙头外侧,只剩一只手还扣着墙沿。 铁木札伸出手。他的动作不快,云珠看得清清楚楚——他从下往上一翻,掌心扣住了那人扣着墙沿的手指,拇指按在对方的指根处,往里一压。那人的手像是被什么夹住了,猛地一缩,但没有缩回去。铁木札的五指收拢,把那只手整个攥住了,然后往下一带。 那人的身体被从墙头外面拖了回来。他翻过墙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后背砸在雪地上,雪沫溅起来,在月光里像一小片碎银子。他挣扎着想起来,铁木札蹲下身,左膝压住了他的胸口,右手按住了他的喉咙。拇指和食指扣在喉结两侧,没用力,但那人不动了。 整个过程只用了大约三个呼吸。 云珠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出去。雪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赤着脚站在廊下,刀垂在身侧。铁木札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蹲在墙根底下,膝下压着一个人,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回去穿鞋。"他说。 云珠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冻得发红,踩在雪地上一阵刺骨的麻。她转身回去套上靴子,再走出来的时候,铁木札已经把那人从雪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死羊似的,一手捏着后脖颈,一手扣着肘弯。那人被他拎着站直了,蒙脸的布被扯掉,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五岁,颧骨很高,嘴唇干裂出血,一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发狠。 "里面还有两个。"铁木札对云珠说,"在西墙和东墙,你去东墙,西墙我去。活了带回来。" 云珠点了一下头。她没问铁木札怎么知道还有两个,她径直朝东墙跑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声音急促而闷。跑到东墙根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贴着墙壁站定,抬头看了一眼。 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那个人也看见了她,身体往上一弓准备跳。云珠没有犹豫,右脚踏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腾起来,左手扣住了墙头的砖沿,身体往上一翻的同时右手里的刀横着递了出去。刀背——她用的是刀背,铁木札说要活的——刀背贴在那人的小腿迎面骨上,往外一磕。那人吃痛,蹲姿不稳,身体歪了一下。云珠趁那一歪的工夫扣住了他的脚踝,往下一拽。 那人从墙头摔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蜷了一下,没发出太大的声响,但肩膀在雪地上擦出一长道印子。他翻过身来想要爬起,云珠的刀背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刀背的铁面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别动。"她说。 那人不动了。云珠从他身上站起来,抬头往西墙看了一眼——铁木札已经站在西墙根下面了,手里也拎着一个人,那人跟东墙这个差不多年纪,穿一样的深色短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匕首,匕首的鞘已经空了,铁木札手里攥着那把匕首的刃,可能是从这人手里缴下来的。 三个人被铁木札拎进了正堂。云珠跟在最后面,把东墙那人推着往前走,刀背始终没离开他的后颈。 正堂里点了灯。铁木札把三个人按在神龛前面跪成一排,他自己拉了张矮凳坐下来,面对着他们。灯焰在他侧后方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后墙上,又大又长,把三个跪着的人整个罩住了。 云珠站在门口,刀横在身前,靠着门框。 铁木札没有急着问话。他看着那三个人,目光从第一个看到第三个,又从第三个看到第一个。三个人的膝盖跪在夯土地上,有人跪得直,有人弯着腰,有人低头看着地面。中间那个——就是被铁木札从南墙拎回来的那个——抬起头来看着铁木札,眼睛里那股狠劲还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 "谁让你们来的。"铁木札问。 中间那个没开口。铁木札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谁让你们来的。" 东墙那个跪不住了,身体晃了一下。西墙那个咬着嘴唇,牙关打颤,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得他嘴唇上的血口子发亮。 中间那个开口了。声音嘶哑,像好几天没喝过水:"赵大人。" 铁木札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 "赵无咎让你们来做什么。"铁木札问,"探路,还是拿东西。" "找东西。"中间那个说,"赵大人说你在青石集藏了一样东西,让我们翻一遍,找到了就走。不要伤人。" 铁木札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摊不动的水。他看了很久,久到中间那个的目光开始往旁边漂移了。 "你们翻了几家?"铁木札问。 "还没翻。"中间那个说,"刚趴上墙头,就被你捉了。" 铁木札站起来。他走到神龛面前,背对着那三个人,灯焰把他在后墙上的影子拉得更高了。他伸手在神龛上的香炉后面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转过身来摊在掌心。 云珠看清了——是那只铁匣子。地窖里拿出来的那只,匣盖上刻着六瓣花和一行蒙文,铜锁还锁着。 铁木札把铁匣子托在掌心里,走回到那三个人面前。他把匣子举到中间那人的眼前,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远。 "这个?"他问。 中间那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盯着匣盖上的六瓣花,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伸手又把手攥住了。 "这个,"铁木札说,"赵无咎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中间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铁木札把匣子收回怀里,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 "云珠,"他说,"去把柴房里的绳子拿来。" 云珠转身去了柴房,从柴垛后面摸出一捆麻绳,手指粗,泡过桐油的,结实得很。她把绳子递给铁木札,铁木札接过去,蹲下身,先把中间那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绑了,又绑了两个腿腕。然后依次绑了另外两个,绑得紧,绳结打了三道,拆开要费一番功夫。 三个人绑好了,跪在地上像三根被捆在一起的干柴。铁木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云珠说:"带到地窖里去。东墙第三块砖边上还有空,让他们坐在那里。明天早上再说怎么处置。" 云珠点了点头。她把刀别回腰后,挨个把三个人从地上拽起来。中间那个被她拽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左手手腕——袖口在她拽人的时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手腕上那根金绳和六颗绿松石。 那人的目光在金绳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云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确实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开之后他的嘴角往上动了动,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云珠把三个人推着进了西厢房的地窖。她让他们顺着梯子下去,三个人手脚都被绑着,下梯子的时候踉踉跄跄的,中间那个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梯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在黑暗里闷哼了一声,没叫出声。 云珠跟在最后面下了地窖。她摸到东墙边,把第三块砖抽开,砖洞里空空荡荡的,铁匣子已经被铁木札拿走了。她让三个人靠着东墙坐下来,背贴着墙,面朝地窖的入口。 "别出声。"她说,"出声也没人听见,地窖的板盖一合,上面连呼噜声都听不见。" 她说完转身准备上去。那个中间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沙哑但清楚: "你是斡亦剌部的。" 云珠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地窖的木梯第三级上,回过头来。地窖里很暗,只有板盖缝隙里漏下来一缕月光,照在那三个人的膝盖上。 "你说什么?"她问。 中间那人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神比刚才更亮了,像是黑夜里的狼在盯着什么猎物的时候那样,瞳孔微微放大。 "你手腕上那根绳子,"他说,"金绳,六颗松石。斡亦剌部的女子出嫁前在娘家戴的,一颗松石代表一岁。你六岁离开的斡亦剌部。" 云珠站在梯子上,手里的刀柄攥得很紧。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闷。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中间那人没回答。他把头靠回墙上,闭上眼,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还在。 "赵大人说,"他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找到了斡亦剌部的血脉,就找到了谢云铮的命门。你今晚就应该杀了我,不然赵大人就知道了。" 云珠从梯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刀刃抵在那人的下颌下面,刀背朝上,刃口朝下——她的指腹贴着刃口,她能感觉到铁的温度和锋利的边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睁开眼,看着她的脸。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乌力吉。"他说,"我是斡亦剌部的人。"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板盖上面的院子里传来铁木札的脚步声——他正在把院墙上被人踩过的痕迹用雪抹平,笤帚刮着墙头的土砖,一下,又一下。 云珠把刀收回来。她蹲在乌力吉面前,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亮,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金绳在月光下微微地闪。 "你认识我阿娘吗?"她问。 乌力吉没有回答。他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板盖上面的脚步声停了。铁木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正堂的门开了又关,灯焰在门缝里一闪,熄了。 云珠站起身来,握着刀,踩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走一步,背后的黑暗就浓一分。她走到地窖口,板盖掀开了一半,月光和冷风一起灌进来,照在她背上。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乌力吉靠在东墙上,月光从她身侧漏下去,照在他膝盖上,照在他被绑住的手腕上——他的手腕上也有一根绳,但不是金的,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穿着一颗半白的骨珠,在月光里灰扑扑的。 云珠的脚钉在了梯子上。 她攥着刀柄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板盖合上了。黑暗重新吞没了地窖。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演武场上的雪,照着廊下的矮凳,照着正堂那扇关紧了的门。风从北边灌进来,呜呜地响。 云珠走到廊下,坐下来。那把铁刀横在膝头,她的手覆在刀身上,铁是冰凉的,凉得刺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金绳上的六颗松石在月光里泛着幽绿的光,一颗一颗,圆而光滑。 六岁。她六岁离开的斡亦剌部。铁木札说过,她被送到昆仑别院的时候只有三个月大,裹在一张白羊皮里。六岁的说法从乌力吉嘴里说出来,像一个证实,又像一个楔子,把她跟那个她从没见过的地方钉在了一起。 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金绳。 北边的风还在吹。她把刀横在膝头,像铁木札那样,拇指顺着刀脊慢慢摸过去。刀脊冰凉,但她指腹上的茧子比刀还硬。 她闭上眼睛。 地窖里,乌力吉也闭上了眼睛。他背靠着东墙,手上绑着麻绳,膝盖上的月光被板盖的缝隙切成了一条白线。他没睡。他听着头顶上云珠的呼吸声从地窖板盖的缝隙里透下来——轻而均匀,像雪落在雪上。 他手腕上那颗骨珠硌着麻绳,他记得自己戴上它那年,斡亦剌部的篝火刚刚熄灭。一个裹在白羊皮里的女婴被送走了,送走的那个夜晚,所有人跪在雪地里,没有人抬头。他当时还小,跪在大人后面,只看见马蹄扬起的雪沫落在火光里,像碎金子,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天亮还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