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沈万舟在心里把这两个时辰换算成沙漏漏完一遍又一遍的时间。他记得在长洲县学里见过那只铜框沙漏,半个时辰漏完一罐,两个时辰就是四罐。四罐沙漏完的时间,那九艘灰白色的兵船就会贴着潮水涌进来。他站在山脊顶上,掌心扎着松针的刺痛还没有消退,但那股疼痛和面前海面上那排整齐的帆影比起来,轻得像一阵吹过就散的风。 "先下去。"刘世荣说。他已经从松树边转过身来了,靛蓝直裰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紧贴在小腿上,勾勒出膝盖骨凸起的轮廓。他没有再看那片海,像是多看一息就会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记住一样。"回货仓再说。" 下山比上山快,但沈万舟的腿在往下走的时候微微发软。沙土在脚下滑动,碎石子骨碌骨碌地滚下山坡,他不得不一手攀着旁边的荆棘枝条来稳住重心。一根刺扎进他右手中指的侧面,他疼得缩了一下手,但没出声。郑怀远走在他身后,她的脚步比他的稳,下坡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弓着背的猫。 回到货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透了。码头方向的嘈杂声比清晨更大了,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刘世荣推开铁皮门走进去,沈万舟跟着跨进门槛,郑怀远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板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声音矮下去了一大截,只剩下那种被厚木头和铁皮隔过之后的闷响。 刘世荣站在货仓中央,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胛骨在直裰下面动了动,像两片合拢又张开的翅膀。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沈万舟脸上,又移到郑怀远身上,再移回沈万舟的脸上。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之后又抿住了。沈万舟注意到师父的嘴唇在抿紧的时候微微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色。 "朱纨的动作比我想的快。"刘世荣终于开口,声音稳,但比平常多了半息停顿。"我以为还要三五天,他一天就到了。九艘兵船堵着口子,港里的船出不去。等潮涨上来,他封了航道,双屿就成了一口瓮。" 郑怀远站在货仓的阴影里,她的木箱被她从麻袋堆底下拽了出来,搁在脚边。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搭在箱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沿着盖边的木纹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能走吗?"沈万舟问。"趁现在潮还没涨,用小船从浅滩那边绕出去?" 刘世荣摇了一下头。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指腹按下去的地方皮肤凹陷了一瞬又弹回来。"浅滩那边的水只有两尺深,小船可以走,但出了浅滩就是外海开阔地,那九艘兵船上的瞭望手一眼就能看见。白天的海面比镜子还干净,桅杆冒个尖都跑不了。" "那就等天黑。"郑怀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天黑之后他们看不见小船的白帆。双屿的浅滩我昨天进港的时候大致瞄过,南边那片滩涂的水底是沙底,不是礁石底。船底吃水浅的话,贴着滩涂外侧走一里多地就能绕到东边那条水道里去。" 刘世荣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朝郑怀远看过去。他的目光比刚才亮了一瞬,像一块被灰蒙着的炭被吹开了表面的死灰。"你走过那条水道?" "没有。我昨天坐在船头看了一眼潮退之后露出来的滩面。沙色泛白,没有深色礁石的影子。"郑怀远的声音依然稳,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从箱盖上移开了,交握着垂在身前。"浅水航道最怕的是水下暗礁,尖石头从底下冒出来,船底一碰就破。但沙底不一样,船底划过去只会蹭掉点漆,不会漏。" 沈万舟的脑子在快速地转。他想起昨天在账房里翻看的那本嘉靖二十二年进出账册,里面有几页附着一张手绘的港口水文简图,用铅线描了岸线和水深的注记。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仔细记,但此刻那些模糊的线条和数字开始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南边滩涂外侧的水深标注是"三尺至四尺",比港口的航道浅了一半有余。小船吃水两尺半,能过。 "刘爷,"他开口,声音因为快速思考而变得比平常急促了一些。"你那些账册里有一张港口水文图,我昨天翻到过。南边滩涂外侧的水深我记着标的是三尺到四尺,小船吃水两尺半,能贴着走。但那张图上没有标注东边水道的走向,只画了从滩涂末端到外海的一个缺口——箭头画的,没有实测。" 刘世荣看着沈万舟,那双炭火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张图是我十年前画的。缺口那段我是用眼估的,没拿铅锤实际测过。" "我太爷爷的日志里有一段记过双屿。"郑怀远忽然接话。她的语气仍然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他第六次下西洋返程的时候在双屿停过两天避风,日志里写了一段——"她弯下腰把木箱放在膝头打开,手指飞快地翻了几卷纸,然后抽出一张边缘微微卷起的纸页。她展开来,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写的是:'泊双屿南滩,潮退时滩涂外露,东向有水道通外洋,水深丈余,然入夜潮涨即隐。'" 水深丈余。沈万舟在心算了一下,一丈是十尺,丈余就是接近十一二尺。那比滩涂外侧的三四尺深了三倍多。那条水道确实存在,而且能过大船。他的算盘珠子又在脑子里噼啪响了——如果把货从大船挪到小船上,沿着滩涂外侧的浅水绕过那九艘兵船的视线范围,再从东边那条丈余深的水道出去,躲过港口的封锁是完全可能的。 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刘世荣和郑怀远能听见。刘世荣听着,没有打断他,但他右手的手指在直裰的布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沈万舟注意到那是个"考虑"的动作,因为刘世荣敲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船转小船,货和人分两批走。"刘世荣慢慢地说。"第一船先试水道。天黑了之后你们带几个人坐小船去南滩,贴着岸线往东走,把那截水道探一遍。如果通的话——"他停下话来,抬眼看了看货仓顶部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明天夜里,用船把能带走的人和货全转出去。剩下来走不了的船,一把火烧了。不能让朱纨的兵捡了船去。" 沈万舟的胸口猛地收缩了一下。烧船。他想起码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那些在晨光里摇晃的船帆、那些水手在船帮上踩着跳板来来去去的身影。要烧掉。那些木头、帆布、绳索、钉着铁皮的船帮——全都要变成火和烟。 郑怀远把那张日志纸折好放回箱子里。她合上盖的时候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瞬,沈万舟看见她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松开了。她站起来,走到货仓门口,把铁皮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门外照进来的光线在她脸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痕,照出她下颚紧绷的弧线。 "我们有多少人能用?"她回头问刘世荣。 刘世荣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泥地上那道从门缝投进来的光带,光带里浮尘正在缓慢地翻飞。"能信的,算上你俩和我,一共不到二十个。码头上那些水手大多拿钱办事,明天他们看见兵船堵了港,跑得比谁都快。" "二十个人。"沈万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他蹲在货仓角落的暗处,看着师父侧脸上被光带照亮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面的皱纹比昨晚更深了,像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多刻了几刀。他突然意识到刘世荣把"你们"和"我"分开了说。能信的,算上你俩和我。沈万舟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我"字后面跟着的"断后"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在师父的声音里听见了它们藏在底下的回音。 "我去探水道。"沈万舟站起来。他蹲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板壁,指尖触到粗粝的木头表面,有几根木刺扎进指腹。"我跟那艘小船走。天黑之后我带两个人去南滩。" 刘世荣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沈万舟看了好几息,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从沈万舟半旧的灰布短打、到腰间随意系着的布带、再到脚上那双已经磨得边沿泛白的布鞋。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你会看星吗?" 沈万舟愣了一下。星。他想起县学里教天文的先生讲过的二十八宿,但那些是写在书上的东西,他没有在晚上抬起头认真辨认过它们在天空里的位置。"不会。" "那你拿什么辨认航向?出了滩涂到了外海,四周全是水,白天还能看太阳辨方向,晚上全靠星星和手中的罗盘。"刘世荣的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在沈万舟的耳膜上。"你不知道哪个方向是东,船在水上转一圈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郑怀远从门口转过身来。她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中,沈万舟能看见她那只亮着光的眼睛正看着他。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像是一颗被攥在手心里很久的石子终于被放在了桌面上。"我跟他去。我看得懂星。我太爷爷的日志里记了每个纬度的星位图,我从小跟我爹学过认。" 刘世荣转头看向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几成把握?" 郑怀远把木箱从地面拎起来,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她站到那道从门缝投进来的光带正中,整张脸都被照亮了。沈万舟第一次在完全的亮光下看清她的面容——她的颧骨很瘦,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出来的浅棕色,嘴唇干裂处的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色石子。 "我不说几成。"她说。"但那条水道在永乐年间能走,嘉靖年间就能走。海没变过。" 刘世荣看着郑怀远和沈万舟站在一起——一个抱着木箱的女子和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他的目光从他们之间扫过去,像在称量一件东西的重量。然后他转身朝货仓后墙走去,弯腰从墙角一只半埋在土里的陶罐下面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灰褐色的皮囊,拳头大小,用牛筋绳系着口。他走回来,把皮囊塞进沈万舟手里。皮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某种坚硬的、有棱角的物体,碰撞的时候发出闷闷的金属声。 "银印子和一些散碎银子。"刘世荣说。"明天夜里你要能走得出这道水道,这些东西够你撑一阵子。你要是走不出去——"他没有把下半句说完,只是拍了拍沈万舟的手背。那只手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拍上去的时候沈万舟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摩擦的灼热。 沈万舟攥着那只皮囊。牛筋绳硌着他的虎口,银印的边角隔着皮囊顶着他的掌根。他把皮囊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股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方,冰凉凉的,但贴着皮肤的布面很快就把它捂热了。 "刘爷,"他说,声音哑了半截。"你呢?" 刘世荣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去,面朝货仓后墙上那道最宽的板缝,从那里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和天空下码头方向升起来的一缕炊烟。他的背影在清晨的光线里站得很直,直得有点生硬,像一块被钉在风里的木板。 "我老了。"他说。"跑不动了。你们年轻人走吧。船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账册我都锁在那间屋子里的铁柜里了,钥匙在我身上。朱纨要是翻了那间屋子找到了账册,那些岸上的老爷们会比他更着急。到时候谁吃了谁——"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沈万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攥着怀里皮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很紧。旁边郑怀远抱着木箱站在他身侧,他没有转头看她,但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安静又坚韧的气息——像山脊顶上那棵被风吹斜了但还活着的松树。 刘世荣忽然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沈万舟。那是一张折叠成巴掌见方的皮纸,纸边磨得起了毛,边缘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被海水泡过又被晒干反复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它塞进沈万舟掌心里,然后攥着他的手把那张皮纸合拢在沈万舟的拳头里。 "这是双屿港通往南线外海的航道图。"刘世荣说。"我走了二十年的海,画了二十年的图。这条线——"他的手指隔着皮纸在沈万舟掌心画了一条线,从左手边划到右手边。"——从南滩出去往东南走,绕过那片浅滩之后顺着东边水道往外海去,一路南下,能到南澳岛。那边现在乱,但乱的地方活路多。你带着郑家丫头和那箱子东西去南澳。别回头。" 沈万舟攥着那张皮纸。纸面的触感柔韧又粗糙,墨迹隔着纸层透进他掌心的纹路里,凉丝丝的。他张开手看了一下——皮纸上果然用炭笔描了一条细线,从标注为"双屿南滩"的位置出发,蜿蜒转向东南,绕过一片用虚线画的浅滩区域,然后从一道标注着"深水孔"的缺口处折向外海,再一路南下,在纸面的右下角用一行极小的字标着"南澳·深澳港"。 他抬头看了一眼刘世荣。师父站在门口那道光线里,半边脸被照亮了,半边脸藏在阴影中。他两鬓的灰白头发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白丝,像海面上被日头烧出来的碎银。沈万舟把皮纸折好,贴着怀里那只皮囊一起放进胸口。两层东西叠在一起,一个硬一个软,一个凉一个温,都压在他心口的位置。 "我去准备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