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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天下午他们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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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们提前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船推入水中。潮水正在从退潮的最低点开始缓慢回涨,水位比昨天同时刻略低一些,船底搁在浅沙上的部分在推进过程中发出持续而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块粗布被慢慢地拖过粗糙的表面。沈万舟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扶着船舷,感觉到船身正在随着水位的缓慢上涨从搁浅状态逐渐浮起来,船底的摩擦声逐渐变轻变短,最后完全消失了,船身被水托住了。 郑怀远把木箱放进船舱靠前的位置,用一根短绳绑在船底的横梁上固定住。她把叠好的尺寸纸副本塞进油纸包里,和炭条、干粮、水囊一起码在木箱侧面的空隙里,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按她自己的顺序排好了。她蹲在船舱里把水囊塞紧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偏西的位置,距离日落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暮光在港口的水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薄纱,岸线被光拉出平缓的轮廓,几棵树的边缘在逆光中镶着一层微微发亮的绒毛。 "平潮窗口大约还有半个时辰。"郑怀远直起身站到船尾,拿起船舷边那根系着木片的小绳放进水中观察了片刻。"水正从外海往港口里面灌,流速已经比退潮时慢了将近一半,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停下来,然后开始转方向往外流。" 沈万舟解开船绳,把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收好,登上船头坐下。船身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浮住了。他把桨放进水里虚划了一下,桨叶切入水面的阻力轻而顺,像切进一块凉透了的油脂里。他把桨横在膝头,等着。 潮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缓缓地改变了流向。沈万舟坐在船头,感觉到船身在水中的姿态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之前被水流轻轻推向港口内侧的船头正在慢慢地回正,船尾也在同步地松开了被水流向外拉扯的力道。整个船身像一条被拉着的手,正从某种持续的牵引中慢慢地挣脱出来,从被动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收回自己的方向。郑怀远把木片绳从水里提起来甩了甩水珠,低声说了一句:"平了。" 沈万舟把桨放进水里,轻轻划了一下。船头从港口内侧方向偏转过来,朝向了港口入口那道豁口的方向。第二桨下去的时候船身的移动比第一桨更明显了——船正在脱离港口内水面的平静区域,朝着外海的方向缓慢而稳定地滑出去。港口的岸线在两侧缓缓后退,岸上那排矮屋的轮廓正在从清晰的形状变成剪影,边缘正在被逐渐扩展的暮色包裹起来。 船穿过港口入口那道豁口的时候,周围的水色从港口内部那种被岸线包围的灰绿色变成了外海的开阔深蓝。水面上的波纹变大了,从那种细碎的、频率快的港口内波纹变成了更长更缓的外海波浪,船身在这种波浪中的摇晃幅度比在港内大了不少。沈万舟把帆索拉紧了一格,帆布在暮风中鼓起来,布面被风撑出丰满的弧度。船速提起来,船头划破波浪发出的水声从刚才低沉的嘶嘶声变成了更高更脆的啪嗒声。 郑怀远在船尾调整舵绳,让船头的方向对准了东南偏南的角度。沈万舟回头看了一眼满剌加港口的岸线——它正在暮色中变成一道灰蓝色的横线,横线上方有几缕正在变暗的淡橘色云层,下方被海水吞没的部分已经看不见了。岸线越来越短、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一根比他手指还细的线,然后那根线也在不断加深的暮色里消失了。港口里那些没有点灯的屋子轮廓自然也一并隐没在了远处的暗影里。 "把那张窄纸给我。"沈万舟说。郑怀远从油纸包里抽出昨天誊好的尺寸纸副本递到船头,沈万舟接过纸页摊开在膝头。纸面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和那十个测点的数字在暮光中还够看清,他用食指从第一个测点开始,沿着路线虚划了一遍,停在了第五个测点的位置——"七尺三寸"。 "船现在的位置离第一个测点还有多远?"他没有回头,目光还停留在纸面上。 郑怀远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从港口入口到第一个测点大约两里。按照现在的船速,一刻钟之后就能到。" 沈万舟把纸页折好放回油纸包里塞进船舱。他把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水凉而流动,流速正在随着潮水的进一步回涨而加快,船身被水流推着朝东南方向稳定地移动。风从侧面偏后的方向吹来,和退潮的水流方向相互叠加,合速度把船推得比单纯依靠帆力更快。 一刻钟之后,郑怀远把船速放慢了。她把舵绳在木钉上固定住,然后从船舱里抽出一根比船桨更长的细竿,竿头绑着一只铅坠。她把铅坠放入水中,竿身在入水过程中缓慢下沉,直到铅坠触到底的瞬间竿身上传来一种极轻微的震动,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了一下。她把细竿拉出水面,看了一眼浸湿的长度刻度,低声说:"九尺二寸。和太爷爷记录的第一个测点数据差了两寸。" 沈万舟伸手接过了那根细竿。他把竿子垂直地放入水中,感受到铅坠穿过水层时的阻力,直到竿身底端传来明确的触底反馈,从浸湿的长度刻度上读出精确的读数。"九尺一寸。两寸偏差,问题不大。近岸海底的沙纹本来就是会移动的,一百年两寸,不算什么。"他把细竿递回郑怀远手里,重新握起船舷的边沿,让它顺势恢复滑行方向。 船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每经过一个测点就停下来探一次水深。郑怀远手中的细竿把十个点依次测完,每一次的读数都和太爷爷记录的数据相差在三寸之内。第十个测点测完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合拢了,海面变成了一片完全的深暗色,头顶的星星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东方的天幕上已经铺开了小半片碎银似的星群。 郑怀远把细竿收进船舱放好,重新调整了舵绳的角度,让船头从原来的航线朝左偏移了大约十度。船在新的方向上滑行了一小段之后,沈万舟感觉到船底的水流正在起变化——之前那种顺着航向推着船走的平稳水流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水流取代,方向不定,流速忽快忽慢,像是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水层。他的手指沿着船舷侧面伸进水中,感觉到水流拍打手背的角度和力度正在以几息一次的频率发生着变化,时而向左推、时而向右偏,有时突然用力地撞上来又退开。有一股更强更持续的力量正从船的左前方侧向推过来,带着一种近似于稳定牵引的力,把船头朝着与航线相反的方向持续推挤着,迫使沈万舟不得不反复调整桨叶入水的角度来修正方向。 郑怀远的声音从船尾传来,被变大的风声削得薄了一些,但还能听清:"强流区的外缘到了。太爷爷说从这里开始需要换大船才能稳住方向,但我们从侧面切进去,走浅水区的边缘,应该能避开最急的那段。" 沈万舟握紧桨柄调整了一下入水的角度。船头在浆力修正下微微朝左偏转,船身从强流区主流的边缘贴着浅水区的方向斜切过去。船底下的水流方向在接下来的几个呼吸之间发生了数次改变,先是猛地朝左推了一下,然后向右回落,接着又恢复了相对稳定的方向。船头的朝向在浆力和舵力的共同作用下,像一匹正被反复拉扯的布,被水流扯偏又拉直,终于沿着那条他和郑怀远在纸面上反复推算过的那条斜线,稳定地朝强流区的侧面切了进去,船身被那股斜切的水流裹挟着,略微偏转着朝东南方向持续滑行。前方的深暗色海面正在逐渐变平,之前那种复杂的、被搅动的水流正在一层一层地消退,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沈万舟坐在船头,朝着那片正在平复的水面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船身终于恢复了平稳的滑行节奏。他知道他们已经过了强流区的外缘,正在进入那片太爷爷没有走通的、藏着陡坡和暗涌的未知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