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满剌加港口的光线正在从炽白慢慢转暖。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点,岸边的浅水区露出了大片的沙质滩面,水线退后了将近二十步远,把搁浅的船底和拴绳的木桩底座都晾在了空气里。郑怀远蹲在岸边一块被晒得温热的扁平礁石上,手里摊着一页纸,纸上画着一条从港口岸线延伸出去的纵线,纵线旁边标注了从早晨到现在每隔半个时辰记录下来的潮位刻度。她用炭条在最下面的空白处又添了一笔,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海面。 沈万舟把那条新找到的船拖到了浅水区的边缘,船底在退潮后的泥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拖痕。他把船绳系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礁石上,然后走到郑怀远旁边的礁石上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记录纸。纸面上那些用炭条标出的潮位数字从早晨到现在已经排了小半页,每一个数字对应的时刻都标在旁边,像一条缓慢向下倾斜的线,从高到低平稳地走了一整个上午。 "退潮快到底了。"沈万舟说。 郑怀远把炭条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从纸面移到港口入口方向的海面上。"现在潮位最低,港口里的水往外流得最慢。等潮水开始往上涨的时候,水流会调头往港口里面灌,流速会比退潮的时候快得多。"她把纸页从礁石上拿起来折好放回木箱里,站起来朝水面走了两步,弯下腰把系着木片的小绳重新放进浅水里,观察了片刻然后收回来。"快了。潮水开始往上涨了。绳子上的木片正在被水流带着往港口方向走。" 沈万舟也站起来走到水边,他感觉到了那股正在开始的变化——脚下的浅水正在缓慢地提高水位,水面正在一寸一寸地朝岸线方向推进,那些之前露出来的沙质滩面正在被新涨上来的水重新覆盖。他低头看着水从脚踝边缘漫上来又退下去再漫上来的节奏,退潮时的那种节奏比涨潮时要平缓,一个浪头推进来之后要过好一阵子才退回去,像是水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 "涨潮开始之后大约两个时辰潮位会到最高点。从最高点开始回落之前有一个接近平潮的静水时段,时间不长,大约半个多时辰。"郑怀远把系着木片的绳子从水里提出来握在手里,水滴顺着绳端往下淌,落在她靴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如果我们在这段平潮窗口出发,从港口入口出去的时候水流是静止的,不会把我们往外推也不会往里拽,船身进外海的方向可以完全靠帆和桨来掌控。" 沈万舟在脑子里把那段时间窗口和满剌加到那片待测水域的航程叠在一起算了算。平潮窗口半个多时辰,够他划出港口入口进入外海。等船进了外海之后潮水开始往下落,退潮的水流会推着他朝东南方向走——正好是那片待测水域的方向。如果能精准地踩在那个窗口上出发,他不需要在港口入口处耗费多余的力气来对抗水流,省下来的力气可以全部用在划行和操控帆向上面。 "平潮窗口什么时候到?"他问。 郑怀远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太阳正在从偏西的角度射过来,在港口的水面上投下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目光从太阳的位置移回水面,又移回自己手心的纸页上,然后她说:"按照今天的潮位记录推算,平潮窗口在日落前大约半个时辰。如果明天潮汐的规律不变,窗口会比今天晚约半个时辰。我们明天出发,在日落前正好能赶上平潮出港,天黑之后进入外海,借着退潮的水流朝东南方向走一整夜。" 沈万舟在船边坐下来,背靠着船帮。潮水还在缓慢地涨,水位正在沿着船帮向上爬,吃水线附近那层被水泡得发白的旧水痕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新的水面覆盖住。他把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方向——水正在从外海往港口里面灌,流速比退潮时要快。那股水流推着他手背的感觉清晰而均匀,像是有某种持续的、恒定节奏的东西正从他手掌边缘一遍一遍地滑过去。 "明天出发之前,需要确认一件事。"沈万舟说。"太爷爷说强流区南侧有一片浅水区可以绕行,但那是将近一百年前的数据。一百年足够让海底的沙纹改变形状,浅水区的深度可能和他测的时候不一样了。如果我们明天出港之后先花小半天时间把那片浅水区的实际水深重新测一遍,确认安全了再继续往前走,比直接按照旧数据穿过去要稳妥。" 郑怀远把木箱放在沙面上打开,从底部抽出一卷比之前那些纸页都要薄的旧纸卷。她把纸卷在膝头展开——那是一张横长形的窄纸,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旁边每隔一小段就有一个用极细的笔迹标注的数字,排列密集而均匀。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从起点划到终点,停在了终点附近的一个位置上。 "太爷爷第二次去测那条东南线的时候走了一段浅水区边缘。这段记录比第四次那份草图更细——他测了浅水区外沿将近十里的水深变化,每隔一里探一次底,连续探了十次。这十个测点的数据都在这张纸上,如果明天我们沿着他测过的这条路走,相当于手里有一份每隔一里就标了水深的详细测距图。" 沈万舟凑过去看了那张窄纸上的数据。十个数字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排列着,数字的间距均匀,从起点到终点依次递减。他伸手摸了一下纸面上那行数字中的第五个——"七尺三寸",指腹感受到纸面被笔尖压过之后留下的细微凸起。 "如果明天我们走这条路,实探一部分,实测一部分,把太爷爷走过的那一段重新走一遍。"沈万舟说。"他自己测过的数据我们现场验一遍,那些数据对得上的话就可以直接作为参考底本。对不上的地方再用铅锤重新测一次补上去。" 郑怀远把窄纸从膝头收起来卷好放回木箱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沾的沙粒,走到船边弯腰看了看船底在水中的状态——潮水正在持续上涨,船底已经从退潮时搁在泥沙面上的状态浮起来了小半截,船身在水中随着轻微的水流晃动了一下,拴绳被扯直了一瞬又松回去。 "船状态好。"郑怀远直起腰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做最后一件事——把太爷爷那张窄纸上的十个测点数据誊一份到明天要带出去的底图上,这样一边走一边对照看,不需要中途停下来翻箱子找数据。"她说完弯腰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那叠尺寸纸的副本铺在平坦的礁石面上,然后拿起炭条,在纸上按照那些数据的排列重新绘制那条细长的路线。 沈万舟靠在船帮上看着她画。她低着头写字的时候手腕悬得很稳,炭条在纸面上移动的路径短而准确,每一个数字落下去的位置都和旁边其他的数字保持着一致的间距。太阳正在缓慢地下沉,光线从暖金变成了更深的橘色,把她握笔的右手和纸面上正在形成的那些数字同时照亮了。她的笔尖挪到了那十个测点数据的末端,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把手中的炭条微微换了一个方向,目光落在纸面上最后一处空白的位置,似乎在衡量是否还有空间可画——然后在最下面一行补了一行小字:"嘉靖二十六年冬,满剌加港,试测东南水道,重勘太爷爷旧航迹。" 沈万舟看了那行字,目光留在那上面,他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出发之后,如果那片浅水区的水深数据和太爷爷记录的能对上,我们走过的路就已经验证了一百年前的数据。如果对不上,就把更新的数据补到老图上。无论哪一种,那张图都会比我们出发前更完整一些。这大概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他顿了顿,看着郑怀远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炭条笔尖,在夕阳中泛着暗沉的亮色。"一个一个地把空白的地方填满,铺成一片能用的、完整的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