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深槽里滑行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风变小了。不是停了,是那种缓慢的、均匀的减弱,像一只鼓满了气的皮囊正在一点一点地泄掉里面的气。帆面的弧度从饱满变成了微塌,船速也跟着降了下来,从之前那种被推着走的畅快变成了一种需要主动维持的慢速滑行。沈万舟伸手试了一下风向——东南风还在吹,但强度只有出发时的一半左右,而且带着一阵一阵的间歇性,吹一阵缓一阵,像是风本身正在犹豫什么。 他把桨重新放进水里,郑怀远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始划桨,船速因此重新提了起来,虽然没有顺风满帆时那么快,但比纯靠风力滑行要稳定得多。桨叶入水的声音在变小的风声里重新变得清晰了,哗——哗——一下一下,节奏和他们刚从南澳出发时一样。 "风在变。"郑怀远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她说话的时候划桨的动作没有停,但沈万舟听见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连续一个时辰的顺风航行之后重新开始人力划桨,手臂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发力。"可能是近岸地形挡住了风向,也可能是夜间气流本身就在转。太爷爷的日志里提过——'夜半风转,东南渐弱,东北微起'。" 沈万舟把桨在水里划了一个完整的行程,然后借着回桨的间隙偏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云层比刚才厚了一些,之前裂开的银河缝隙已经被重新聚拢的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几处极窄的缝隙里还漏着稀薄的星光。东北方的那片云层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不像月光,更像是大片云层背后有什么光源正在缓缓地靠近。 "东北方向有光。"沈万舟说。他把桨在水里停了一下,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光晕看了几息。"不是很亮,像云层后面的什么光透过来。" 郑怀远也停了桨。她侧过头朝着沈万舟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东北方向几里外可能有船。大船上的灯火被云层挡住了,但光晕会从云上面透出来。" 沈万舟把桨横在船舷上,让船借着余力继续滑行。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片灰白色的光晕上——它没有移动,位置固定,亮度稳定。如果那是船上的灯火被云层散射了之后形成的晕光,说明那艘船大概率是停着的,或者移动速度极慢。他在脑子里把底图上的方位对应了一遍:东北方向那条线上没有标记任何岛屿或港口,只有一片标注为"待测"的空白水域。 "这片水域底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固定的灯火位置。"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是船,不是商船就是兵船。商船夜航会点尾灯,但不会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这么亮。只有大船上的主桅灯才有这个亮度。" 郑怀远把桨收进舱底,站起来走到船头蹲下,把帆索重新系紧了一扣,让帆面稍微收窄了一些以降低被远处船上的人看见帆影的可能性。她蹲在船头动作的时候船身轻微晃动了两下,然后恢复了稳定。她回到船尾坐下,重新拿起桨,但这一次没有立刻入水。 "绕。"她说了一个字。"不直走。往南偏一点,绕过那片光晕的侧面再折回东南方向。多花一个时辰,但安全。" 沈万舟点了点头。他把桨斜切入水,用一次推力让船头朝右偏了大约二十度。郑怀远在船尾配合他的方向调整了桨叶入水的角度,两个人同时划了三下之后船已经稳定在了一条新的航线上,朝着那片灰白色光晕的南侧方向驶去。他们收小了划桨的幅度,桨叶入水的声音因此从哗啦变成了更轻的嘶嘶声,船身在水面上滑过的时候几乎不掀起任何多余的水花。 船朝南偏航了一段距离之后,那片灰白色的光晕从他们的左前方移到了左舷方向,然后逐渐后退。沈万舟一边划桨一边侧头观察那片光的相对位置变化——它在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着他们的左后方移动,说明他们正在以比那艘船更快的速度绕过它的侧面。他粗略估计了一下相对距离,大约在四到五里之间。如果他停下来不动,那片光晕大约需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完全从他视线里消失。但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两刻钟之后他们就能把那片光晕完全甩到正后方去。 郑怀远显然也在做同样的判断。她的划桨节奏在沈万舟第二次观察光晕位置变化的时候微微加快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均匀节拍。她没有说话,但沈万舟从那个加速里读出了——她也觉得距离还不够远,想再快一点。 他们在微弱的东北风间歇和手动划桨的交替中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那艘船的光晕已经彻底退到了他们身后偏左的位置,亮度也减弱了不少,从之前那种明显的灰白色变成了几乎分辨不出的极淡的银灰色,和远处海天相接处的自然光线混在一起,很难再单独辨认出来了。 沈万舟把桨停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夜里的海面除了风声和水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没有桨声、没有人声、没有那种船体在大浪中挤压木板发出的吱呀声。他重新开始划桨,节奏比刚才放慢了一些。 "甩掉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海上传到船尾绰绰有余。 郑怀远没有回答,但她划桨的动作松了半拍,从之前那种微微绷着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更松弛的、不需要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平缓节奏。 船重新调整回东南方向之后,前方的海面恢复了那种纯粹的、没有其他光源干扰的深暗色。头顶的云层正在慢慢地散开,银河的裂缝重新开始扩大,星光的亮度也比前半个时辰更强了一些。沈万舟借着星光扫了一眼周围的水面——水色均匀,没有暗色水带或者浅滩的色差,说明他们仍然处在深槽的核心区域,没有偏航。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布袋,里面那扎尺寸纸透过布面的轮廓在他伸手摸的时候被指尖触到。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确认了它的位置和状态。纸张的棱角被布包着,软中带硬,每一页的边角都清清楚楚地隔着两层布硌着他的指腹。 "天亮之前我们走了多远,你估过没有?"郑怀远的声音从船尾传来,问话的语气里有一种她在做判断之前确认数据的习惯性。 沈万舟回忆了一下出发到现在的划行时间和估算速度。他以前跟长洲的账房先生学过用行船时长和桨速估算里程——虽然不准,但能给出一个大概的范围。他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排了一下,开口说:"从南澳出发到无名岛西侧大约一个时辰,绕岛到东侧深槽入口又花了将近半个时辰,顺风滑行那段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偏航绕船那段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总共大约三个时辰。顺风加划桨的合速度估算……"他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停顿了片刻。"大约走了将近二十里。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还能再走十几里。" "那离吕宋北港还有多远?" 沈万舟在心里把底图上剩余的航段长度换算了一遍。从南澳到吕宋北港的总航程,根据底图上的比例尺和他自己的估算,大约是一百二三十里。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三十里,剩下大约一百里。如果风向恢复、航速保持、不再需要偏航绕路的话,再有大约一天一夜的航程就能进入吕宋北港的外围水域。 "大约还有一百里。"他说。"按现在的进度,明天夜里能到。" 郑怀远没有再问。她重新调整了一下舵绳的角度,让船头更加精确地指向东南方向,然后安静地坐着,手中的桨偶尔补一划,大部分时间让船保持着被风和水流共同推动的航行状态。沈万舟坐在船头,面朝前方正在从墨黑向深灰缓慢过渡的天际线——天快亮了,东方的天幕最底层已经泛起了一丝比夜色浅一些的、极为克制的灰蓝色,像一张被反复洗过之后褪了色的旧布。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头前面几尺远的水面上。晨光尚未照亮水面,但他能感觉到海水正在从夜间的冷黑色向白天的灰蓝色过渡,那种变化还没有被眼睛完全捕捉到,但身体的感知已经在告诉他——一个新白天正在朝他们靠近。 郑怀远把桨放进船舱,从舱底抽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从船尾递到船头。沈万舟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但嚼起来的时候那股粮食的味道在舌头上慢慢散开。他慢慢地嚼着,看着前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从深灰变浅灰,从浅灰变出一线极淡的橘色——像一根细线被谁用极细的笔在天幕与海水相接处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