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合拢之后,海面上最后一丝从西天残留的橘红色光晕也消失了。沈万舟站在船边的浅水里,冰凉的海水漫过他脚踝,漫过小腿肚,在膝盖下方停住了。他弯腰把系船绳从木桩上解开,棕绳已经被潮水泡得又湿又滑,他绕了三圈才把绳头收进掌心。绳结松开的时候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船头的瓦罐底部在暗色的水面上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郑怀远已经上了船。她坐在船尾的位置,船桨横在膝前,两只手分别握着桨柄的中段。木箱不在她身边——那箱郑和的日志被她留在了石屋墙角,用几块瓦片压着,盖上了油布。出发前她只从箱子里抽出了那四页尺寸纸和几份关键日志的抄本,捆成一扎塞进了船头的油纸包里。她说:"船小,箱太重。等回来了再打开。" 沈万舟把船从岸边推出去的时候手掌抵着船尾的木板上沿,指腹感觉到木板表面的粗粝纹路和一层薄薄的、被海水浸透了之后变得温润的附着层。船身在他推力的作用下缓缓离开了浅水区,他趁着船速还没有慢下来的时候翻身上了船,跨进船头的位置坐下,把另一把桨从舱底抽出来搁在桨座上。 船离岸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两个人各自把桨叶斜切入水面,同时向后划去,桨叶切开海水的时候只发出一种极细的、像丝绸被慢慢撕裂的声响。岸线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后退,棚子的轮廓、石屋的暗影、岸边那几根拴船的木桩,先是清晰的形状,然后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融进了岸线本身那一片连绵的深暗里。 沈万舟偏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三艘灰白色的兵船在夜色的覆盖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个位置,浮在东南水道的入口处,黑漆漆的船身在无月的夜海里像三块沉在水面下的暗礁。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船头的方向上。郑怀远之前画的那份简化航线图在他脑子里摊开着,从南澳北侧出发、贴着岸线绕行、经过一处浅滩边缘转向东北、然后折向无名岛西侧。每一个转向节点的方位和他手里的桨划动时感受到的水流方向在他意识里一一对应着。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和白天一样。船身顺着风向稍微偏左的方向行驶,桨叶每切入一次水面,船身就被推着前进一小截。沈万舟能感觉到水下的暗流在船底不远处流动着,那股流的方向和风向不同,稍微偏北一些,像是某种被岸线地形挤压了之后改道的水层。他调整了一下桨叶入水的角度,让船头顺着那股暗流的边缘滑行,船速因此快了将近两成。 "你感觉到了?"郑怀远的声音从船尾方向传过来,被夜风削得很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水流变了。"沈万舟说。"北边来的暗流和东南风推的表面水流方向不一样,船底有两层水在错着走。" 郑怀远没有再说话,但沈万舟从船桨的节奏上感觉到她也调整了角度。两个人的桨叶入水的角度渐渐趋于一致,船身在海面上滑行的速度更加平稳了。夜色中看不见水面的波纹,但从桨叶反馈回来的触感他能判断出现在船正在穿过一段流速较快的区域,桨叶切入的时候有那种被快速流动的水层拖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桨叶侧面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 大约划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暗影。那团暗影比周围的夜色稍微浓一些,轮廓不规则,上端有一小块突出的尖角。沈万舟认出了那个形状——无名岛西侧那道陡峭的岩壁,和前几天白天他们测量水深时看到的角度一模一样。即便在无月的夜色中,那道岩壁的轮廓也依然是可辨认的,像一块被按进黑布里的深色纸版,边缘稍微反射着远处海面零星几颗星星投下来的极淡的光。 他放慢了划桨的速度,让船借着之前的惯性缓慢地靠近岛西侧。海水在接近岛岸的时候颜色发生了变化,从开阔海面那种能透进星光的深墨色变成了更加浓稠的、几乎不反光的暗黑,像是有一片巨大的阴影铺在水面下。他把桨叶竖着插进水里测了一下深度——桨叶完全没入水中之后,他的手指还差两寸才触到水面,说明水深超过九尺。他的拇指在桨柄上卡了一个位置做记号,然后把桨叶抽出来重新横放。 "水深九尺以上,和太爷爷的记录一致。"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郑怀远的桨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入水。"绕到东侧,我数着划。到第七十五下的时候我们正对那段深槽的入口。之前测过是九尺半的深度,从那里转东南方向。" 沈万舟把桨放回水里,两个人开始同时计数。每一次桨叶入水和出水之间是一个拍子,沈万舟在心里默数,从一数到七十五。他数到六十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水流方向开始有细微的偏移,从原本顺向的暗流变成了一种微微向左偏的分流,像是水体在这里被什么地形挤了一下。他没有调整方向,继续数,到第七十下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前方水面上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深的痕迹,像一条暗色的带子平铺在海面下。 "到了。"他说。 郑怀远停桨。船身靠惯性又滑了一小段,在那道暗色水带的上方缓缓停了下来。沈万舟把桨收进舱底,从船头油纸包里抽出那扎尺寸纸,解开麻绳,借着星光辨认上面标注的深槽入口方位。纸面上写着"无名岛东侧九尺半入口,转东南向,航段长半日航程,水深一丈一至一丈三,底质细沙泥。"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划了一下,把方向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然后把纸扎重新系好放回油纸包里。 郑怀远从船尾站起来。她弯腰的时候沈万舟感觉到船身朝她那边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水平。她把船帆从舱底抽出来抖开,帆布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布面大体完整。她把它套上桅杆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系帆绳的结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就收紧了。 "顺风。"她说。"东南风推着帆,船走东南向。我们不用划桨,风会送我们进深槽。" 沈万舟坐在船头看着她的帆在夜色中鼓起来。帆布被风撑满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呼吸一样的闷响,然后船身被一股均匀的力推着开始往前滑。速度比划桨快了将近一半,船头破开水面时的水声也从刚才细碎的嘶嘶声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更响的哗啦声。他坐在船头面向着前方那片完全敞开的、连一点微光都没有的深暗海面,感觉到船正在顺着那条深槽的方向稳定地滑行着,没有偏航,没有减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郑怀远把舵绳系在船舷边的一个木钉上固定好方向,然后走到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船头,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面朝前方的夜色。海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把帆绷成一片固定的弧面,把船头的水声送进他们的耳朵里。沈万舟闻到空气中海水的咸味里掺着一丝极淡的什么——像是从更远的海面被风带过来的、潮湿的木料气味。他说不上那是哪个方向传来的,但那气味告诉他,他们正在远离南澳的岸线,正在进入一片他从未到过的、更深更远的海域。 "你看上面。"郑怀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打破了什么。 沈万舟抬起头。头顶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宽缝,露出一片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加清晰的星空。银河从那道裂缝里横贯过去,像一条被谁铺在天上的、铺满了碎银屑的窄路,从东北一直延伸到西南。那些星的排列他依然叫不出名字,但他在看它们的时候,怀里那扎尺寸纸上的方位标注和眼前这片星空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地对上——他还不完全懂,但他感觉到它们在朝同一个方向指着。 船顺着风继续滑行。深槽两侧的海面依然漆黑一片,但船底的水层正在均匀地把他们朝着东南方向推送。前方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整片绵延到无限远处的暗色,和头顶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缝隙里露出来的星图。 沈万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叠纸页。纸张的棱角隔着布衫硌着他的掌心,每一层都还在原位。他收回手,把双手搁在膝盖上,面朝前方那片尚未被任何人标记过的海面。 风在吹。船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