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烈得像一面悬在头顶的铜镜,把地上的每一寸干土都烤得发白。黑鹞半扶半拖着老汉沿荒冢地南缘走了大约三里地之后,路边出现了一道干涸的旧河沟,沟底的淤泥被晒成了龟裂的硬壳,裂口里钻出几簇灰绿的蒿草。他把老汉搀到沟边的土坎下面,那里有一片斜伸出来的酸枣棵子形成的阴凉,虽然不大,但总算能把直晒的日头挡住几分。 老汉靠着土坎坐下来的时候,左臂的伤处被压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干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转眼就被晒干了。黑鹞把药筐放在地上,蹲在他面前,解开缠在老汉左臂上的麻布条重新查看伤口。那道刀伤比之前看起来更深了一些,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大好的暗紫色,周围肿了一圈,摸上去发烫。他把剩下的半罐药膏拿出来厚厚地敷了一层,用干净的麻布重新缠紧,打了个结实的结。 老汉抬着下巴看黑鹞做完这些,沙哑着嗓子说:"你身上还有伤,别光顾着我。" 黑鹞没有接话。他自己右肩的伤处确实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大约是方才一路搀扶老汉的过程中反复牵扯到了创口,绷带底下有温热的湿润感,但应该没裂开。他用左手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走到沟边朝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荒冢地那边静悄悄的,起伏的坟丘像一排排灰色的背脊卧在午后的热浪里,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烟尘。风从那边吹过来,干燥滚烫,带着晒枯草叶的焦味。 他转过身,重新蹲回土坎下面,从药筐里摸出那只干饼递了一块给老汉。老汉接过去用右手掰碎了往嘴里塞,嚼得极慢,面渣沾在嘴角的干皮上。黑鹞自己没吃,他靠着土坎的另一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龟甲。 龟甲的边缘被打磨得很薄,在正午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淡淡的琥珀色。甲面上的字刻得很浅,用的是针尖一类的东西,每一笔都极细极匀,像是刻字的人手极稳,也极有耐心。黑鹞把龟甲凑近了眯起眼辨认——那行字是周篆,比秦篆的笔画更圆融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很窄,一共八个字,刻在龟甲的中脊线上。 "玄鸟归处,白鹿原上。"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比上面一行略潦草:"烽燧西壁,第三层,砖覆漆纹。" 黑鹞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翻过龟甲,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龟甲重新贴身收好,靠在土坎上闭了闭眼。白鹿原——咸阳东南方向三十里处的一片高台平地,秦人先祖的旧猎场,后来荒废成了野地和乱葬岗。他在军中听说过那个地方,斥候往来的驿道上有一条岔路通向白鹿原的边缘,那座旧烽燧据说是周宣王时期修来警戒东面来犯的戎人的,早已废弃了很多年,塌得只剩下半截夯土芯子了。 三十里地。拖着老汉走三十里,最快也要走到天黑。而且到了之后还要找那座烽燧,找第三层的砖墙,找那块覆了漆纹的青砖。寒蝉说烽燧底层西北角的砖墙里有块松动的砖,但龟甲上写的却是"烽燧西壁,第三层"。两者似乎有些出入,也许是寒蝉在仓促间记混了方向,也许是他的副手在后来又改了存放的位置。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黑鹞到了白鹿原之后需要多花时间搜索。 他睁开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老汉。老汉还在嚼那块干饼,但嚼的速度越来越慢了,眼皮半垂着,像是随时要睡过去。黑鹞伸出手探了探老汉的额头——烫。那种干热的高烧,皮肤下面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蒸腾。伤口的炎症终究还是发作起来了。 黑鹞把水囊里的水倒出来一些浸湿了一块麻布,叠成长条搭在老汉的额头上,然后站起身走到沟边,四下张望了一圈。干河沟沿着荒冢地南缘一直向东南延伸,沟岸两侧长满了密密的野枸杞和刺槐,枝杈交错着,把沟底遮出一片阴凉。沿着沟走固然慢一些,但隐蔽。他回到土坎下扶起老汉的时候,老汉的膝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靠着黑鹞的肩膀往下滑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起来。"黑鹞把老汉的右臂搭在自己左肩上,右手绕到背后托着他的腰,"走慢些,但别停。" 干河沟的路面是硬化的淤泥,表面裂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龟纹,踩上去有些硌脚,但比荒冢地上那些碎石和荆棘好走。他们沿着沟底往前走,两旁野枸杞的枝条偶尔探下来刮过肩膀和脸颊,留下一道道极细的红痕。日头逐渐偏西了,沟壁投下的阴影拉长了些,从脚边一寸一寸往沟底爬过来,把暑热慢慢地收走了几分。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干河沟渐渐变浅了,沟壁从一人多高降到了只及腰际,两侧的植被也稀疏起来。黑鹞扶着老汉从沟里爬出来,眼前是一大片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长着齐膝深的野燕麦和狗尾草,草茎被晒得干黄发白,风一吹便低伏下去,露出下面灰白的土石地面。坡地的尽头隐约有一道隆起的土脊,土脊上面矗着半截灰褐色的残垣,在黑鹞这个距离看起来像一截折断了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 烽燧。虽然只剩了半截,但那个轮廓——方形的底座,略收窄的腰身,顶部残破的垛口边缘——与军中见过的旧烽燧形制完全一样。黑鹞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还有两里地。老汉在他肩头已经开始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额上的麻布已经被体温蒸得半干了,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谷物一样压在他的左肩上。 "快了。"黑鹞说,声音也有些不稳了。 他咬着牙迈过最后那段坡地。草茎刮过草鞋边缘留下细碎的干籽粒,有些扎进了麻布的缝隙里,每一步都刺痒。烽燧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到底座上那层剥落的夯土面上嵌着的粗砂粒和碎陶片了。烽燧西壁的墙面上布满了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槽,深浅不一的褐色水痕从顶部一直蔓延到底座,像干涸的眼泪沿着粗糙的土面淌下来。墙脚堆着碎瓦和几块残砖,砖面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鸟粪和风沙。 他把老汉靠放在烽燧底座上背风的一侧,自己走到西壁前蹲下来,开始数砖层。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三层的青砖比底座的其他砖块颜色深一些,表面覆着一层近乎黑色的旧漆纹,被风蚀了大半,只剩隐约可见的云雷纹残迹。黑鹞的手指沿着第三层砖的接缝逐块摸过去,摸到从西北角数过来的第七块砖时,指尖感到了异样——那块砖的边缘比其他砖松动了约莫一根头发丝的宽度,而且用手指轻轻一推,它往墙体内侧让进去了一线。 他用短铁签的尖端插进砖缝,沿着砖的四边慢慢撬了一圈。那块砖果然不是用灰泥砌死的,而是用一层薄薄的泥浆粘着嵌进去的,泥浆已经干了很久,稍微用力就能破开。他把砖块整个取出来的时候,砖后面露出一个方形的壁龛,大约半尺深,里面用油布裹着一个扁长形的物件。 黑鹞伸手把那东西取出来,油布外面缠了七层细麻绳,打得极紧。他用铁签挑断麻绳,一层一层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只窄长的竹匣,漆成玄色,匣面光滑如镜,没有封泥,没有锁扣,只在匣盖的接缝处压着一枚赤褐色的泥印。那泥印上的图案,黑鹞一眼就认出来了:直喙玄鸟,与寒蝉漆盒里的旧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竹匣入手很轻,摇了一下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像是空心的,又像是装了极轻极薄的什么东西。 他蹲在烽燧西壁的阴影里,双手捧着那只竹匣,半天没有动弹。日头已经偏到了西面的山脊线上面,把烽燧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铺在坡地的荒草上,像一条黑色的长毯一直延伸到坡底的干河沟边。老汉在底座的那一头轻轻地咳了两声,然后低声唤了一句:"拿到了?" 黑鹞把竹匣贴着胸口放好,站起来回到底座另一侧蹲下,把竹匣放在膝前,解开了那枚泥印。匣盖掀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里面的内衬是一层极薄的黑绸,绸面中央躺着一件东西——一块玉。玉不大,长约两指,宽约一指,色青白,质地温润。没有刻纹,没有穿孔,就是一块被磨得极光滑的长方形素玉,表面泛着一种沉静而柔和的光泽,像浸在深水里很多年之后被打捞上来,水还没干透的样子。 黑鹞把玉拿起来对着偏西的日光看了一眼。光透过去的时候,玉的内部出现了极淡的纹路——不是人工刻的,是玉石本身天然的纹理,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隐约组成了一个形状。他把玉转了几个角度仔细看,那些纹路在光下忽明忽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层温润的青色下面,隔着薄薄一层玉壁在呼吸。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重新放回竹匣里,盖上匣盖,把竹匣塞进怀里与龟甲并排贴着胸口放好。两块硬物隔着薄薄的麻衣硌着他的皮肉,冰凉的,沉甸甸的,像是把两片还没有干透的骨头缝进了胸腔里。 老汉靠着底座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再问。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烽燧顶部残破的垛口上,那里有一只灰褐色的鹞鹰正蹲着,偏着头梳理翅膀下的羽毛。日头又往下滑了一截,天边的云从白色染成了淡金的颜色,又从淡金变成了暗橘。远处的原野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从荒草丛中穿过时带起的那种低低的呜咽声。 黑鹞也靠着底座坐下来,让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夯土墙面。他望着那只鹞鹰在烽燧顶上蹲了好一会儿,然后它抖了抖翅膀,从垛口上腾起来,朝着东面的方向飞去,翅膀的轮廓在暗橘色的天光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用指腹摸了一下那只竹匣平滑的漆面。摸完了,他转过头去看老汉。老汉的呼吸已经匀下来了,额头上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搭着的麻布被体温蒸出了些水汽,边缘微微翘起。黑鹞把那块麻布重新浸湿折好,又搭了回去。然后他靠在墙面上,等着天黑。天黑了才好走夜路,才好从白鹿原往北绕回频阳,才好找到扶苏公子的行军队伍,才好把怀里这东西交到公子手上。 风吹过烽燧底座周围的荒草,草叶的摩擦声细碎绵密,像无数只手指在翻着同一卷永远翻不完的旧简。 黑鹞闭着眼,右手按着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麻衣、竹匣、龟甲和层层的油布,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搏动着——是心跳,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与他方才在酸枣棵子旁边听到的那阵叩击声,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