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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咸阳宫的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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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那句话落下来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黑鹞蹲在角落里,从暗处望向扶苏的背影,那人站在后墙那扇暗门前,身形被从门板缝隙渗进来的月光勾出了一道窄长的银色边线。他在等,等着扶苏把话里的东西展开来说。 扶苏没有立刻展开。他转过身走回铺子中央,在赵充面前蹲下,伸手接过赵充递来的一小片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粗麻布碎片,边缘被泥土和草汁染成了暗褐色,布料上残留着半圈干涸的印痕,像是包裹某件器物时留下的勒痕。扶苏把布片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凑近了闻了一下,然后把它递给了黑鹞。 黑鹞接过来,指腹贴着布片表面那半圈勒痕的走向摸了一遍,勒痕的宽度与高度都恰好嵌合某一类特定的器物——那种尺寸与他在骊山地宫所见到的那些石龛内壁的形制对应得上,而那类器物大约就是他手中那块墨绿大玉的同类。"有人从驿站把东西取走之后,把外面裹的旧布剥下来埋在了石头底下。"黑鹞说。 扶苏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短刀,把布片平整地铺在铺子台面上,用刀尖沿着布片边缘那条干涸的印痕轻轻划了一道,让那条勒痕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看着那道印痕,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取走东西的人用旧布裹着它,把它夹在捆扎的货包里带出了驿站。但他没有走远,他停下来把布换掉了——换了更厚的新布,加了油蜡防潮。这说明他对那件东西很重视,不想让它在中途受潮或碰坏。" 赵充蹲在旁边,低声补充:"驿站东面那条矮林,我沿着林缘搜了大约半里地,没有找到任何更深的痕迹。那个人换完布之后应该没有往北走。往北是渭水,过了河是荒原,没有落脚的地方。" "往南呢?"黑鹞问。 "往南走三里有个村子,村外有官道直通咸阳南门。" 扶苏把短刀收起来,把那块旧布片叠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前门侧面的窗洞前往外望了一眼——天色已经由深黑转成了深蓝,东面的天际线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灰白,正在缓慢地往上浸。他在窗洞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黑鹞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铺子中央,腰间的短刀横贴着胯骨,他侧头看向赵充:"驿站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线索?比如取东西的人换下来的旧布上的泥土,是什么颜色?" 赵充摇头:"那块布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颜色看不出来,气味也没有了。它被埋在石头底下至少有两天。" 扶苏从窗洞前转过身来,晨光此刻已经从窗格的缝隙里渗进来了第一道薄薄的白线,落在他的肩头和铺子的地面上。他的脸在将明未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连日奔波留下的倦色被晨光照得无处隐藏,但他开口说话时语速仍然不急不慢:"那个人现在应该在咸阳城里。他换下来的旧布埋在渭水北岸的矮林里,但他本人带着东西渡了河,进了南门。咸阳城里有人接应他。" 黑鹞问:"赵高知道吗?" 扶苏摇了摇头,脚步已经迈向了铺子前门,手按在门闩上了:"如果赵高知道,他手下那四个人就不会还在城里放那些'赵高拿到了密室钥匙'的消息。他不知道箱子里的东西被换了。他还在等那口箱子底层的东西送到他手里——他等了这几天还没等到,所以才让手下的人放消息出来试探。" 门闩被拔开了。铺子前门被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裹着街巷里潮湿的土气和隐约的炊烟味灌了进来。扶苏侧身挤出门缝,站在了外面的晨光里。黑鹞跟在他身后跨出铺子门槛,双脚踩上巷口那片被夜露浸透了的土路时,脚底传来的冰凉和潮湿让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板,赵充也跟出来了,回身把门板重新合拢,插上了门闩。三个人站在那条窄巷里,晨光从东面斜照下来,把三人的影子在身后的泥墙面上拉成三道深浅不一的长印。远处已经有早起的贩夫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地面的声响渐近又渐远,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松开的弦。 扶苏沿着巷子往南走了几步,在巷口一棵老槐树旁停下,偏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个人把东西带进咸阳之后,不会藏在普通的民居里。他带了东西住进县城内那些府邸之间,才不会惹人注目。我们需要找到一座宅邸,那里的人既不能光明正大与赵高来往,却又忍不住想靠近赵高那边打探消息。赵高能感觉到有人在打探他,但抓不住那人是谁。" 黑鹞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晨光在土路的地面上慢慢铺展开来,把那些昨夜留下来的车辙和脚印逐一照亮。他偏过头看向扶苏:"找到那座宅邸之后呢?" 扶苏的目光落在巷口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屋脊轮廓上,声音不高不低:"去把那块被拿走的东西拿回来。" 晨光从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而晃动的光斑。扶苏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动,他在槐树旁站着,目光落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屋脊轮廓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成形。巷子里的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带着铁器铺子里残留的煤灰气息和巷口土路上的露水味,凉飕飕地贴着后颈。 黑鹞从蹲姿站起来,走到老槐树的阴影边缘,侧身靠在粗糙的树皮上。他看着扶苏的侧脸,那道被晨光勾勒出来的下颌线条在微光里显得比平日更深更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紧了。"你心里已经有地方了。"黑鹞说。这不是一句问话。 扶苏没有否认。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向巷口南面那条通往主街的土路,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核对过的事情:"咸阳南城有一条巷子,叫梧桐巷。巷子最深处有一座三进的旧宅,宅子的主人自称姓王,做的是药材生意,但从不去药材市上进货出货。那座宅子在赵高当上中车府令之后半年内换了三次主人,每一次换手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在做——那人手里的牌是前两任主人的旧部,用了老关系接的手,账面上看不出什么毛病。但这座宅子有一个特点:它后院有一座高阁,站在阁上能望见中车府后院的老榆树。" 黑鹞的思绪紧跟着这条线索往下走。能在阁楼上望见中车府后院的人,必然会在那里留眼睛、留耳朵、留时间。若那人是赵高一方的眼线,他就该及时将消息传回中车府。但赵高此刻还蒙在鼓里,说明阁楼上望出去的目光并不属于赵高。"你是说,那座宅子里的'王姓药材商',是某个在赵高身边布了眼线的人。"黑鹞说。 扶苏点了点头,声音维持着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那座宅子的地契在少府署旧档里登记过,原主是当年在始皇帝身边做过记室的一个姓张的人。张氏在朝中无甚分量,但他在位时经手过大量诏书副本和函件往来记录。这些人退下来之后,手上留着的东西比他们自己知道的更值钱。" 赵充此时已经把马从巷尾的棚子里牵了出来,两匹马的鬃毛上沾着夜露凝结的细碎水珠,在晨光里泛着亮。他把缰绳递给黑鹞和扶苏,低声问了一句:"梧桐巷那座宅子,要不要我先进去探一圈?" 扶苏翻身上了灰马,在鞍上坐稳之后低头看了赵充一眼:"白天不要靠近。那座宅子的门槛从早到晚都有人坐着,你走过去就会被记住。等入夜。入夜之后,宅子后门的巷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树冠伸到了墙头上方。从树冠翻墙进去,落在后院的那口井台边上,那个位置在阁楼的视线盲区里。你从那里进去,先看清院子里的格局。" 赵充点了一下头,把马缰在手里绕了一圈,退回到巷子侧面的阴影里。扶苏勒转马头朝着主街的方向走去,灰马在晨光中迈开步子,马蹄落在干土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轻响。黑鹞策马跟上,两匹马沿着街边走着,与早市上那些零散的行人和板车错身而过。街边的摊贩正在把一捆捆干菜和陶罐摆上木台,空气里渐渐漫开了煎饼和葱花的焦香气,混着晨露蒸发后扬起的尘土味。扶苏的背脊在鞍上始终挺直着,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晨光,衣袍下摆沾的泥土和草籽在行路中慢慢被风抖落了一些,又被新的浮尘覆上。 黑鹞跟在他侧后方,目光穿过街巷里渐渐稠密起来的行人,望向了南城方向那一片高低错落的屋脊。梧桐巷在那些屋脊的深处,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晨光逐渐亮起来的那一刻,被照到的屋顶瓦片泛着灰白的光,像一片被翻开的旧书页的边缘。风从巷子里穿过来,灌进衣领里,凉意已经散了大半,正被慢慢升起的日色替换。街边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沙沙的声响持续而低微,像一本翻不完的书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字迹时明时暗,等待被读,等待被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