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地窖里退出来的时候比进去时快得多。扶苏把门板重新合拢,用刀尖把那枚铜锁的舌簧拨回了原位,门板底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木头咬合声。他蹲在门边的阴影里听了片刻周围的动静——后院依然安静,只有夜风从老榆树的叶隙间穿过时发出的持续沙沙声,裹着露水和潮土的气息在月光下缓慢地流动。他站起来沿着来路折返,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动作与之前一样利落无声。黑鹞跟在他身后翻过去,靴底踩到冬青丛的根土上时被一根细枝绊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头稳住身形,落地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铁器铺子的后门在他们进来之后被重新合上了。铺子里面依然昏暗,四面墙上挂着的铁器在门板合拢后重新投出那些交错重叠的暗影。老头已经不在前面了,只听到铺子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磕碰声,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摸黑整理什么东西。扶苏站在铺子中央没有动,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一层暗红色干土——那是从第四口箱子表面那块厚石板边缘蹭到的,土质细密,颜色与骊山北麓的红色黏土一致,干燥之后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赭色。他用拇指把那层干土碾碎了,土粉簌簌地落在铺子的煤灰地面上,很快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了。 "那口箱子底下那块石板,"黑鹞开口问,"是不是空的?" 扶苏把手指在袖口内侧擦了擦,抬起头来看了黑鹞一眼,烛火从他身侧的台面上照过来,把他脸上那层已经持续了很久的倦色映得深了一度,但说话时语速不急不慢:"石板下面是空的。箱壁内侧砌了一道夹层,外面看着像实心的板底,实际上底下还有空间。箱子的高度和宽度比例不对,比前三口矮了一截,但板底离地面之间的空隙比正常的箱底留得深。那道夹层的厚度大约有一拳,应该是用来藏东西的。" 黑鹞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想起那口箱子表面的暗红色泥土和那块沉重的石板——当时他蹲在旁边只觉得石板的重量异常,但没有多想。扶苏在蹲在箱子旁边的那段时间里,手指沿着石板边缘划的那一道,是在丈量箱体内部的空间。他话里的意思是,赵高从骊山带出来的那四口箱子,其中一口被人动过手脚,里面的东西被人提前取走了,换成了一块石板填在箱底压住了夹层。赵高的人把箱子运回来的时候没有打开检查过底层,他们看到的只是表层的石瓮和石匣,以为那就是全部。 "谁动过那口箱子?"黑鹞问。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朝着铺子后墙的方向走了两步,后墙那扇暗门的木底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他停在那扇门前,手按在门板表面那块被无数次推摸之后磨得发亮的木面上,沉默了几息之后说:"箱子从骊山运出来的路上经过了三个中转点,每个中转点都有人经手。如果有人在其中某一个点开了箱子,取了东西,又封好了,沿途交接的人看不出破绽。" 黑鹞站在铁器铺子被煤灰和铁屑覆盖的地面上,脑子里把那三个中转点的位置过了一遍——乱石沟外那个拴马的坡地、渭水北岸一处废弃的渡口驿站、咸阳东郊那个少府署的旧库房。这三处地点中,每一处都有可能被人渗透。如果那个取走东西的人知道箱子里面有什么,并且知道要取走哪一样,那他对赵高从骊山带出来的东西的了解程度就远不止普通搬运者。 "那口箱子里面原来装的是什么?"黑鹞问。 扶苏把手从暗门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黑鹞。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容投进一片逆光的暗影里,但他的声音清晰而不高:"那口箱子底部夹层的尺寸,与我手里那块墨绿大玉的尺寸差不多。大约一尺长,半尺宽。取走东西的人拿走的,应该是一块同样刻了字的玉或石片。" 黑鹞站在原地没有动。铁器铺子里的空气中浮着细碎的煤灰和铁锈颗粒,在烛火的光柱里慢悠悠地翻腾着。他想起大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周篆字迹里有一段记述,说的是骊山地宫底层石室中除了门锁机关的核心钥匙之外,还有几块辅助用的铭文片石,记载着甬道深处某些岔路口的行进规则。如果赵高手下的人带回来的箱子底层原本装了这样一块铭文片石,那拿走它的人就掌握了赵高手中没有的一段信息。 扶苏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铺子台面上,然后转身走到铺子前门侧面的水缸边,弯腰用木瓢舀了半瓢凉水,仰头喝了几口。他放下木瓢的时候手掌扶着缸沿停顿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今夜先到这里。明天天亮之前,我需要知道三个中转点里哪一个在交接时间上对不上。赵充已经去查了,天亮之前会有回话。" 黑鹞点了点头。他走到铺子前门侧面一块堆着麻袋的角落里靠着墙坐下来,把短刀横放在膝头,背靠着砖墙闭上了眼。铺子里安静了下来,老头在深处那阵磕碰声也停了,四面墙上挂着的铁器在烛火熄灭之后只剩下一片浓重的暗色轮廓悬在墙面上,像一排沉默的影子垂着不动。后院的夜风从门板缝隙里渗进来,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脸侧和手腕,他靠在那片凉意里闭着眼,没有睡,只是让身体在连日奔波的惯性和停顿之间的空隙里歇着。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铺子前门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叩响——两短一长,与黑鹞之前敲的暗号相同。扶苏从暗处站起来开了门,赵充侧身闪了进来,肩上沾着夜雾凝结的细密水珠。他蹲在铺子中央的地面上,声音压得很低:"三个中转点里,有两个对得上时间。渭水北岸那个废弃驿站,交接时间比预计晚了将近两个时辰。驿站里当夜守值的人说车队的马匹在渡口踩了碎石伤了蹄,耽搁了换马的时间。但那人的说法有出入——他说的马蹄伤的位置是右前蹄,但我在驿站地上找到的蹄铁碎片是左后蹄的。他说了谎。" 扶苏蹲在赵充面前,手搭在膝头,听着他把话说完。赵充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驿站往东五里有一片矮林,我在林子边缘发现了一截被砍断的灌木枝条,断口是新的,像是有人在那里蹲过一段时间。林子里还有一块被翻过的石头,石头底下的土没有完全回填平整,像是有人从那里取走了什么东西之后匆忙盖了一下。" 铁器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后门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面上挂着的铁器发出一阵极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里。扶苏站起身来,走到铺子后墙那扇暗门前站定,片刻之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那块石头下面,埋的是被人从箱子里取走的东西运出驿站之后换下来的旧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