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里的风在苍梧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阵。叶片不再翻动,那些持续了很久的沙沙声忽然中断了,整片林子陷进了一种比夜更深更厚的安静里。黑鹞蹲在苍梧面前,右膝支着地面,手搭在膝头上,目光落在苍梧垂下去的那张脸上。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风停了之后那些光斑也不再晃动,像嵌进地面的一样静止着。 苍梧靠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轻,但那股气力在慢慢往回聚拢。他说:"公子走的时候让我在这条线上等着接应你,他说你会把大玉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往咸阳走。公子说他在渭水南岸的旧渡口等我们,三天之内。" 黑鹞点了一下头。他把鞍前的油布裹解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解开油布和麻绳,掀开匣盖,让苍梧能看到匣中那块墨绿色的大玉。玉面上的周篆字迹在月光下呈一种暗沉沉的色泽,笔画细密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被凝固在石面上的细密纹路。苍梧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玉,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嘴唇在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其中某一行字。他看完之后把目光抬起来,朝黑鹞点了点头。 "能走吗?"黑鹞问。 苍梧用左手撑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右臂仍然贴着肋侧不动,但站直之后他的脚步还算稳。他说:"走路可以,骑马不行,右肩使不上劲,拉不住缰绳。你们有车载着我走就行。" 黑鹞没有马车,但他记得来路的渡口附近有一辆破旧的牛车停在路边的棚子里,是那个撑船的老人用来运货的,车板上铺着干草。他把苍梧扶到林子外面的土路边坐下,自己骑马折回渡口,找到那辆牛车和拴在棚子里的老牛,跟撑船的老人交涉了几句,老人没有多问,只是把牛轭解下来递给他,说了一句"天亮之前还回来就行"。黑鹞把牛车套好,沿着土路赶回杨树林边,把苍梧扶上车板,让他靠着干草堆半躺下来,又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和水囊放在他手边。 牛车沿着旧驿道向北走的时候,速度比骑马慢了不少。老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车轴每转一圈就发出一下有节奏的吱嘎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黑鹞牵着黑马走在牛车侧面,一只手搭在车沿上,隔一段时间就偏过头看一眼车板上的苍梧。苍梧半躺在干草堆里,眼睛半闭着,呼吸平而深,没有发出痛苦的声响。那老牛的步伐稳定而匀速,把车板上的震动控制在一个让伤者能够承受的幅度内,像是走惯了这种夜路。 后半夜的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面,把路面的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重新收短。牛车走了将近三个时辰之后,东面的天际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晨光从地平线的边缘缓慢地渗透上来,把田野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解放出来。黑鹞在路边停下来让老牛歇了一刻钟,又给苍梧喂了几口水,然后继续赶路。天亮透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大部分丘陵地带,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渭水南岸那片灰白色的河滩已经隐约可见了。 牛车在靠近渡口的一段土路上停住的时候,黑鹞看到了渡口柳树下站着的那几个人影。灰马拴在柳树干上,马鞍侧面的革袋还挂在那里,布囊的形状跟他离开时一样。扶苏站在柳树的阴影里,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他肩头的灰麻衣料染成浅金色。他旁边站着赵充和另外两个斥候,赵充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正在低头看着。听到牛车的声音,扶苏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土路的距离落在车板上半躺着的苍梧身上,落了一息,然后移到了黑鹞脸上,眉眼之间那层细密的倦色被晨光照得很清晰,但那双眼睛还是静的。 黑鹞把牛车停稳,跳下来把缰绳在柳树枝上搭了一圈。他走到车板侧面,伸手把苍梧扶起来,苍梧用左臂撑着车板边缘慢慢坐直了身体,偏过头朝扶苏的方向看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晨光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涌。扶苏从柳树下面走了出来,走到牛车旁边,低头看了看苍梧的伤——右臂贴着肋侧垂着不动,左耳后那道延伸到下颌的旧伤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他在车板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苍梧的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转向黑鹞。 黑鹞把鞍前的那只油布裹解下来递过去。扶苏接住,解开油布和麻绳,掀开匣盖看了一眼那块墨绿色的大玉。他的目光在玉面上那些细密的周篆字迹上缓慢地移动着,从匣盖掀开的那一端看到另一端,停了一拍之后合上匣盖,重新用油布裹好。 "赵高手下那四个人已经到了咸阳,"扶苏说,声音不高,像是从夜里一直压到现在的某种东西终于松开了半丝缝,"他们在城里放的消息是——赵高在骊山地宫拿到了开启密室的关键之物,不日即可返回咸阳。朝中那些观望的人已经开始往中车府那边靠了。蒙恬的主力在华阴按兵不动,等的是另一边的动静。" 黑鹞站在柳树下面,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落在土路的浮土上。他看着扶苏把油布裹重新扎紧系好,把那块墨绿色的大玉与竹匣里那两块小玉收在了一起。三块玉现在聚齐了——两块小玉可以合在一起成为那枚复合钥匙,那块墨绿大玉上刻着徐福配方的完整记录和地宫底层密室的进入方法。寒蝉的血纹、九原郡的枯叶、沂水渡口的伏击、废观地窖里翻出窗扇的最后一眼,所有这些碎片现在都收拢在了这顶柳树下的一方油布裹里。 渡口的水声在晨光里响着,平稳而持续。扶苏把油布裹夹在臂下,走回柳树旁边翻身上了灰马,在鞍上坐定之后朝黑鹞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与他们在桑林分别时做的一模一样。黑鹞把牛车解开,把苍梧从车板上扶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柳树的树干上坐下。然后他解开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勒转马头,跟在了灰马的侧后方。 晨光从东面涌过来,把渭水南岸的整片河滩照成了一片明亮而湿润的灰白色。两匹马沿着驿道朝咸阳方向走去,马蹄踏在融了露水的干土路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日光下慢慢蒸发,消失,被新的蹄印覆上。黑鹞骑在黑马上,目光落在前方扶苏的背影上,那人坐在灰马鞍上的脊背始终挺直着,衣袍下摆沾着的泥土和草籽被晨风簌簌地吹落了一些,又沾上新的。渡口的水声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吞没,被马蹄声覆盖,最后整片渭水南岸都被抛在了身后,融进了早晨愈发明亮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