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沿着东面那条窄径走了大半天,日头从正午的炽白逐渐偏西变成了微沉的橘金色,把两侧丘陵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暖色的边线。黑鹞在半途中只停下来让马喝了两次水,自己啃了半块干饼,干饼硬得硌牙,他用唾沫慢慢润软了才咽下去。路两侧的田野从种着粟米的平整地块逐渐变成了被荒草覆盖的零散坡地,偶尔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散落在远处,屋顶的茅草在风中低伏着,像一只只伏在地面上歇息的灰色小兽。他按照季平说的方位沿着丘陵之间的低洼地带穿行,在下午过半的时候看到了前方一片地势更低缓的平地,平地上散着十几户人家,房屋之间隔着稀疏的榆树和槐树,树冠在斜阳里投下一片片浓重的阴影。 那个村子比季平描述的还要小一些。黑鹞勒马停在村外一条土埂上看了片刻——村口有一棵歪脖老槐树,树冠浓密如盖,树下的土面上有一片被踩实的空地,空地上几只鸡正在啄食。村子周围的田地大半是撂荒的,长满了齐腰高的野燕麦和狗尾草,在晚风里低伏又立起,反反复复地翻涌着。他驱马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进了村,在村东头那棵槐树底下勒住了马。 槐树的树龄比他预想的更老,树干需要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皮上布满了纵向的深裂,裂口里嵌着干枯的苔藓和暗褐色的尘土。槐树往东三十步左右有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石面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井沿上确实有一道斜裂的纹,从北侧边缘斜着延伸到南侧,裂纹很深,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石面深了一度,像是常年渗水留下的痕迹。黑鹞在井台旁边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槐树垂下来的一根粗枝上,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里很暗,水面的反光在深处大约一丈半的位置晃动着,确实只有很浅的一层。 他蹲在井台边上,把短刀抽出来握在左手里,右手撑着井沿把身体往下放,脚探到了井壁两侧楔入的蹬踏凸起。那些凸起是旧砖的棱角,被水汽和脚掌磨得光滑,踩上去有些打滑。他一级一级地往下落,井壁上的青苔蹭过他的手臂和后背,留下一道道湿润的凉痕。下到井底的时候靴底踩到了浅水层,水刚好没过脚踝,冰凉的,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旧石的气味。 他站在井底举目四顾,井壁的砖缝在昏暗的光线里呈一道道暗褐色的线条。他按照季平说的方位找第三层砖缝——从下往上数第四块砖,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摸到第四块砖边缘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处与周围砖缝不同的凹陷,那块砖的侧边有一条细窄的缝隙,像是被人用利器撬动过又重新推回去了。他用刀尖探进那条缝隙里轻轻别了一下,砖块松动了,往外滑出半寸。他伸手把那块砖取出来,砖后面是一道深约半尺的壁龛,里面躺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面用一层旧油布裹着,油布外面用细麻绳捆扎得密密实实,麻绳的每一个结都打得极紧,像是包扎的人花了很大力气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在运输途中被磕碰。 他把木匣从壁龛里取出来,用刀尖挑断麻绳,撕开油布。木匣的材质是暗红色的硬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漆面,接口处用木榫拼接,没有使用铁钉或铜件。他打开匣盖,里面衬着一层褪了色的旧帛,帛面中央躺着一块玉——比他在骊山地宫里见过的那两块都大,约莫一只手掌平展开来的宽度,厚度大约两根手指并拢。玉色偏深,是一种近乎墨绿的暗色,表面被磨得极光滑,但玉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那些字的笔画细密如蚁足,排列规整而紧密,像是用极细的针尖一类的东西一笔一画刺上去的。他凑近了辨认字形——是周篆的笔法,比秦篆更圆融古拙,但与他在骊山地宫石室里见过的那些周篆字迹出自同一种书写传统。 他不敢在井底多耽搁。他把匣盖合上,重新用油布裹好麻绳扎紧,把木匣夹在左腋下,踩着井壁的蹬踏凸起向上攀爬。爬出井口的时候暮色已经比下井时又深了一层,西面的天空从橘金转成了紫灰,东面的低岗已经融进了暗蓝色的暮霭里。他解开槐树枝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沿上的斜裂纹在暮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更暗,像一道干涸了太久的旧伤,从石面的北侧一直延伸到南侧,停在了井台与地面相接处。 他策马出了村子,沿着来时的路折返。黑马在暮色里跑得比白天快了一些,四蹄落地的节奏均匀而有力,马蹄踏在干土路面上扬起一缕缕浅褐色的尘烟。黑鹞把木匣横放在鞍桥前面,用缰绳的余段在木匣上绕了两圈固定住,又用手掌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滑脱。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暮色染成灰白色的土路上,余光时时扫过道路两侧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田野和矮丘的轮廓,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吠,都被他纳入注意力的边缘里。 天色完全黑了之后月亮出来了,比昨晚更圆一些,光也更亮,把路面照成了一条在灰白与深褐之间交替的带子。他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路返程,过了那片丘陵地带之后转上了旧驿道的方向。驿道上的浮土在夜里看起来是浅灰色的,马蹄踩上去的声响比白天清脆,被夜风裹着传出去很远。他的速度始终没有放慢下来,黑马在连续走了大半天的路程之后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步态,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 他在夜半时分看到了渭水南岸那一线在月光下泛白的水光,水面在夜风里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银鳞,闪动着、颤动着,沿着河床缓缓地流。他在渡口边勒了马——渡口的旧木桩还在,但渡船没有靠岸,河心有一艘窄船正在缓缓地朝南岸划过来,船头的油灯光点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黄倒影,被波浪打碎了又合拢。 黑鹞勒马在岸边的柳树下等着,手搭在鞍前那只木匣上,指腹贴着油布表面粗糙的纹理,感受着匣中那块刻满字的玉隔着层层包裹传来的沉静重量。河心的船越来越近了,船头的灯光也越来越亮,照亮了船上一个人的轮廓——穿着灰褐色短褐,坐在船尾握着橹柄,身形被逆光的灯影勾成一团暗色的剪影。黑鹞的目光落在那条船的吃水线上,船行驶的节奏不急不慢,橹叶划过水面时发出持续而匀净的哗哗声,像一页一页翻动着的旧简,被水流浸湿了,又被夜风晾干了,翻过去,再翻过去,卷册之间夹着那些沉下去又浮起来的人和东西,被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边缘磨得圆钝了,字迹也模糊了大半,但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