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信火的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的皮筋,绷在营地的上空,不松不紧地悬着。头一天过得很慢,慢到黑鹞觉得日头从东面升到中天用了比往日更长一倍的时间。他上午在营地东侧帮着赵充清点了一批从华阴县城采买回来的粮秣,又去看了郑棘——那个从东海跑回来的骑手靠在一顶小帐幕里昏睡了大半天,醒来之后喝了粥,又继续躺着,脸色比回来时好了一些,但还是不怎么说话。黑鹞在他帐幕外蹲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 午后他绕着营地的外围走了一圈,看了一遍岗哨的布置和骊山方向的天际线。骊山主峰在他们所在位置东南的方向,隔着几十里地的低岗和谷地,从营地边缘只能看到一道灰蓝色的模糊山影浮在天边,被午后的热浪蒸得微微扭曲着,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在看一张旧画。那道山影安安静静地横着,没有烟,没有光,没有任何异常的信号。 黄昏的时候蒙恬带着几个斥候骑马从南面回来,马背上挂着几只新猎来的野兔,他把缰绳丢给迎上去的亲兵之后走到营地中央的水井旁边洗了把脸,然后蹲在井沿上擦脸上的水珠时看了黑鹞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黑鹞看明白了——还没有动静。蒙恬把脸上的水擦干之后站起来朝扶苏的帐幕走过去,身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色。 夜里又过了一遍。黑鹞没有睡,靠在拴马桩旁边坐着,把短刀抽出来在月光下又磨了一遍刃口。磨刀石搁在膝头,每一次刀刃从石面上滑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数着那些声音,数了一百多下之后停下了。他把刀刃举起来对着月牙的光看了看刃口,薄而齐整,一道均匀的白线沿着刀锋走了一整条。他把刀插回鞘里,靠在拴马桩上望着骊山方向的那片夜空。夜是深蓝近黑的颜色,星星在那边稀疏一些,山影完全融进了大地的暗处,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一阵马蹄声从营地南面的驿道方向传过来,比郑棘回来时那阵马蹄更稳、更有节奏,像是骑手和坐骑之间已经磨合了很久的那种从容不迫的步态。他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看到一骑灰马从晨雾里穿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灰短褐,头上扎着一条褪色的旧布巾。那人勒马在哨口前停下来的时候,翻身下马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但脊背还是直的。 黑鹞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那是跟着苍梧一起出去的另外两个人之一,他在苍梧的队伍里见过这人一面,他记得这人叫季平,在军中不掌文书,负责打前哨探路,轻功很好,善于在夜里辨识地形。 季平看到黑鹞时脚步快了两步,走近了开口第一句话就说:"苍梧没死。"他的声音是哑的,但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把这段话在脑子里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可以倒出来的口子,"我们在沂水渡口被围的时候他让我先撤了,我跳了河顺水漂了半里地才上的岸,天亮之后我潜回去看——渡口的芦苇丛里有打斗过的痕迹,但没有尸体。后来我沿着对岸找了三天,在一个渔村里打听到有人看到三个浑身是伤的人搭了一艘渔船往南边去了。船主说那三个人里为首的那个一直昏着,但另外两个能说话,他们给的船资是铜符一类的东西。我想那个一直昏着的就是苍梧,另外两个人应该是他身边那两个。他们往南走了,不是往西。" 黑鹞听完了,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他们往南去了哪里?" 季平摇了摇头:"渔村的人说不清,只说是往淮水方向走了。但苍梧当时那样子不可能走远,他们肯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养伤了。我已经沿途留了暗记,如果他们还活着,看到暗记会循着找回来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点撑着的东西,肩背塌了下来,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黑鹞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带到粮车旁边的荫凉处靠坐下来。 苍梧还活着。这个消息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一样在营地里扩散开,但没有激起太大的响动——扶苏和蒙恬那边的反应很克制,没有改变任何部署,也没有派人出去接应。扶苏在听到季平带来的消息之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低头看案上的地图。那个"知道了"的语调和他说"我们的信使还没有回来"时的语调一模一样,黑鹞站在帐幕里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扶苏在等的不只是骊山的信火,他也在等苍梧的消息。但无论是哪一边的消息先到,他都会按照那两条线中最快到达的那一条来调整自己的步子。 又过了一天。营地里的气氛开始从松弛往收紧的方向慢慢转变了,像一根绳索被一点一点地往上拽着,拽到某个临界点之前一直没有松开。黑鹞在第二天傍晚看到了第一缕从骊山方向升起来的烟——极淡,极细,灰白里带着一丝微黄,在暮色中几乎是肉眼刚能捕捉到的程度,如果不是他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蹲在营地边缘的矮土坎上盯着那缕烟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烟没有散,也没有变粗,就那么细细地、笔直地升着,像一根从山体内部刺出来的针。 他站起来朝营地正中的帐幕走过去。掀帘进去的时候扶苏正坐在案边,手里的炭笔搁在半写的竹简上,抬眼看着黑鹞。黑鹞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信火。" 扶苏把炭笔放下来,合上了面前的竹简。他的目光从黑鹞脸上移开,落在帐幕门帘的方向,那层麻布在暮风里微微地鼓动着。他站起身来,把案上的玄色竹匣拿起来夹在臂下,朝帐幕外面走去。黑鹞跟在他身后走出去的时候,看到蒙恬已经从营地另一侧过来了,步伐比平日里更快一些,腰间的佩刀在行走时稳稳地贴着胯侧没有晃荡。 三个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站成了一排。骊山方向那缕烟在暮色中已经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晚风把它微微吹斜了,像一根被风压弯了的麦秆。营地里的士兵们在无声地动着——有人开始收帐,有人把粮袋往车上装,有人给马匹上鞍,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快更轻,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传出。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营地和那缕烟一起罩进了一片蓝灰的暗光里。 扶苏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黑鹞。暮光把他的脸照成了半暗半明的两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你和我走。蒙将军带主力从官道压上去,我们从北面绕过去,从乱石沟那条路进矿道,走我们已经探过的那条路到地宫。赵高进到第三层的时候会卡住,我在他卡住的时候把那扇门打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看着黑鹞的眼睛又加了一句:"你认得路,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