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在帐幕门口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晨光从东面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披着外袍的肩背上凝着的露珠被日光一照便开始慢慢蒸发了,肩头那块麻布的颜色从深灰变浅,从潮湿变干,像一面缓缓褪去水渍的旧墙。他一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营地前方那一片被晨雾半掩的田野和远山,脸侧的线条被光从下方切出一道清楚的明暗界线。黑鹞站在他身后,也一直没有出声。 蒙恬从案边走过来,停在扶苏身侧半步的距离,同样望向那片田野。三个人在帐幕门口站成了一条线,谁都没有先开口。远处那些模糊的喊声渐渐散了,营地里的嘈杂声也像被晨光稀释了一样慢慢低下去,只剩下风吹过帐顶麻布发出的细碎猎猎声和偶尔一两声马匹低沉的响鼻。 扶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一些,像是对着自己面前那片空阔的原野在说话:"赵高拿到那块玉之后,他不会停。他会以为那半块钥匙是引他通往地宫核心的路标,他会带人去那里把门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但他不知道那半块钥匙本身不完整,他打开不了最深处的那间密室。他只能走到地宫第三层的外围就停住了——那时候他会发现自己卡住了,进退不得。"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他会在骊山那边被拖住。他进了地宫,外面的封锁线会松懈。" "对。"扶苏转过身来,面向着帐幕里的矮案和案上那只已经合拢的玄色竹匣,"他进地宫的时候,就是我们往咸阳走的时机。他以为他拿到了先手,其实他把自己的主力钉在了骊山的地底下。咸阳城里的守备会因为他在骊山那边的动作而重新调配兵力,城防的空隙会露出来。我们在华阴等待的消息已经齐了——古玉在我手里,徐福的信也到了,黑鹞带回的那卷竹简和拓印帛布确认了地宫深处的入口结构。现在我们缺的,是时机。" 黑鹞站在门帘内侧,听着扶苏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在晨光里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激出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他的目光落在扶苏侧面的轮廓上,那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文,但每一个字落下去的分量都压得很实、很稳,像泥坯被一层一层地夯进模子里,越夯越紧,最后成了一堵推不倒的墙。 蒙恬开口问:"要等多久?"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边坐下来,把那只玄色竹匣拉到面前,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掌平放在匣面上,指尖贴着漆面那层被磨得光润的黑色。日光从帐门涌入,把匣面上细密的气泡和划痕照得纤毫毕现。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只匣子,然后说:"等赵高动。他的探子会报信说我们在华阴按兵不动,他会以为我们还没有拿到徐福的信,或者拿到了也还没来得及消化。他会趁着这个空当先下手为强,带人进骊山地宫去取他认为可以取的东西。等他进去了,信火就会从骊山北麓亮起来。那时候我们拔营向南。" 蒙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掀帘走出了帐幕,黑鹞听到他在外面低声吩咐传令兵的声音——急促而简短,像在安排什么。帐幕里只剩下扶苏和黑鹞两个人。扶苏抬起头来看向黑鹞,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阴影映得很清楚。 "你的伤怎么样了?"扶苏问。 黑鹞右肩的伤处确实已经不怎么疼了,药膏和干燥的绷带让那片皮肉在持续的休息中慢慢收了口。他按了按绷带表面确认没有新渗的血迹,答道:"不碍事了。" 扶苏点了一下头。他把那只玄色竹匣推到案面的一角,空出了面前一片平整的案面。然后他拿起那卷徐福的竹简重新展开,平铺在案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炭笔,在一段空白的竹简边缘开始记录什么。他写得很快,炭笔在竹面上划出细密而连续的沙沙声,偶尔停下片刻抬头想一下,又重新低头写下去。黑鹞站在案前没有离开,他看着扶苏的笔尖在竹简上移动,那些被写出来的字句从炭笔末端流淌出来,一行压着一行,像是某些一直在心里压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往外淌。 扶苏写到某处忽然停住了。他的笔尖搁在竹简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写了一半的那行字上,像在审视什么。然后他把炭笔放下,合上竹简抬起头来,看着黑鹞说:"徐福在信里写了他最后一次见始皇帝时的情形。他说始皇帝问了他一个问题——'朕求了大半生的东西,若是终有一日拿到了,朕该拿它来做什么。'徐福说他没有回答,因为那个问题不应该由他来答。" 黑鹞站在那里,晨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他听到扶苏的这句话时,脑海中浮现出那只玄鸟石壁上的方形空凹槽,它在那里,空的,等着一样东西被放进去才能转动、才能开启,才能推开通往深处的路。那块玉被人拿走了,但拿走它的人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拿走的是什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无论知不知道,那块玉此刻在赵高的手里,而赵高会带着它走进地宫第三层的甬道,走到那扇刻着玄鸟的石门前,把它嵌进凹槽里,等着它转动。 而它转不动。因为另一块玉不在这里。古玉还在扶苏的竹匣里。两块玉缺一块,机械就不会咬合,门就不会开。赵高会发现自己被卡在了地底下,而那个时候,扶苏的三千铁骑已经压到了咸阳的城下。这就是扶苏一直在等的那个"时机"。不是所有的信息都凑齐了,而是赵高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把所有的底都亮出来了,然后他在骊山地底下被自己手里的半把钥匙钉死了。 黑鹞把目光从竹匣上移开,落在扶苏的脸上。扶苏也看着他,隔着一盏铜灯和一卷摊开的竹简,两人的目光在日光和灰尘交织的光柱里相接了一瞬。然后黑鹞躬身退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垂落下来的时候,他听到扶苏在里面重新拿起了炭笔,竹简上那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紧不慢地继续流淌着。 他站在帐幕外面,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整座营地都醒了。炊烟从各处灶台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往上长,一根一根的,像一排灰白色的柱子立在天底下。他朝营地东面拴马桩的方向走过去,经过赵充身边的时候,赵充正蹲在一辆粮车的阴影里吃干饼,看到他过来抬眼问了一句:"公子怎么说?" 黑鹞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赵充递来的半块干饼掰了一口嚼着。干饼硬邦邦的,嚼了很久才在嘴里慢慢化开,麦香混着粗盐的咸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赵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等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