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矿道里撤出来的时间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半。三十个人沿着那条漆黑的甬道和陡峭的台阶一路向上攀行,中间没有停过,脚下的碎石被靴底刮蹭着不断往下滚落,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密集的碰撞声。黑鹞走在队伍中段,左臂夹着那只黑漆盒,右手举着重新点亮的蜡烛,烛火在回流的风中摇晃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两侧的石壁上忽长忽短地跳跃着。右肩的伤处在持续的攀爬中反复牵扯着,绷带下面的麻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了一片,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抬臂都牵动着撕裂般的钝痛,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出了洞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乱石沟上方那一线灰白的天空里还挂着几颗暗淡的残星,东面的山脊线底下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光晕正在缓慢地漫开。沟底的碎石坡上覆了一层夜露凝结出的细密水珠,脚踩上去的时候草鞋底被浸湿了,贴着冰凉的卵石面打滑。黑鹞在洞口蹲下来让后面的人一个个从洞里翻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赵充把木板重新盖回洞口,在板面上洒了一层干土和碎叶子做遮掩。做完这些,他蹲到黑鹞旁边喘了口气,低声问:"往哪走?" 黑鹞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怀里的漆盒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盒盖严丝合缝,帛布和枯叶都还在折角里安稳地夹着。然后他抬头辨认了一下天色和方位——骊山主峰的方向在他们身后偏西的位置,石川河在南面,而扶苏公子的大队人马按照计划应该正在华阴方向往南推进。如果他带着这三十个人往南走,沿着山麓的旧猎道绕过骊山西坡,大约能在天黑之前追上主力的后卫。但他怀里这只漆盒里的东西需要更快的速度送到公子手里,而且他不能让赵高的人看到他带着一只明显不属于寻常物件的漆盒从骊山方向出来。 他转过头问赵充:"骊山西坡那条采樵人走的小路,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赵充眯着眼想了片刻,点了点头:"绕得过黑冰台的哨卡,但要多走半天路。而且那条路有一段贴着崖壁走,夜雨之后岩面滑。" "走那条。"黑鹞站起身来,把漆盒用一块干粮袋的粗麻布裹了两层,塞进背后的包裹里,用系绳在肩头勒紧。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骊山主峰的方向,峰顶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了,暗青色的山体上覆盖着稀疏的松柏,树冠的颜色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深浓。 三十个人在乱石沟底重新整了队,沿着沟底朝西面迂回了一段,然后从一处灌木掩映的缺口翻上了沟北侧的一道土梁。上了梁顶之后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骊山西坡的山势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缓坡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黑松和栎树,树与树之间是齐腰深的野草和干枯的荆条丛。赵充走在队伍最前面辨路,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完全覆盖的旧径斜切着穿行,那路径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荆条枝干交错着划过人的衣袍和裸露的脖颈,留下一道道细碎的红痕。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日头从东面的山脊后面彻底升起来了,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把整片山坡照得金黄而干燥。黑鹞的靴底踩着松软的腐殖土和枯枝,脚下发出持续的窸窣轻响。他走了一阵之后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骊山北麓的乱石沟已经被层叠的低矮丘陵遮住了,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主峰北坡一片灰扑扑的峭壁和松林,看不出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那些铁镐碎片和暗红色的填土层,像是被这片寂静的山野重新吞回去了。 他在一块平整些的岩石上坐下来喝水休息的时候,赵充走到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块拓印的帛布递还给他。黑鹞接过来展开来看了看,帛布上那个方形凹槽的轮廓拓得很清晰,四角的卡榫接口和中央那枚圆形销钉头的位置都印得明白,他折好收进了漆盒旁边。 "公子那边有消息吗?"赵充问。 黑鹞摇了摇头。他们进入矿道之后与外界就彻底断了联络,不知道主力行军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华阴那边的情况如何。赵高在咸阳的部署和骊山封锁线的动向,他们全都一无所知。他们三十个人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骊山北麓的缝隙里,拔出来之后,外面的世界已经又过了大半天了。 "先走到华阴外围再探。"黑鹞说。他把水囊收起来系回腰带上,站起身朝前方那条贴着崖壁延伸的小径方向望了一眼。那段崖壁在小径前方约半里处突然收窄,路面只剩下不到二尺宽,外沿是数十丈深的陡坡,坡上覆着密密的灌木丛,枝叶垂下去把下方的谷底完全遮住了。崖壁的岩面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像一层薄薄的白亮油脂涂在青灰色的岩石表面。 他走过去了。靴底踩在湿滑的岩面上,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抵住岩石表面凸起的棱角才把重心移过去。右肩的伤处因为身体紧张的姿势而被反复牵拉着,那片濡湿的绷带区域又扩大了一圈,温热黏腻地贴着肩窝。他咬着牙没有停,一只手扶着崖壁上凸起的岩棱,另一只手稳住背后的包裹,让漆盒在布裹里保持平稳。身后那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贴着崖壁侧身挤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蹭过湿滑岩石的细碎摩擦声和偶尔从下方谷底传来的鸟鸣交错着响了一阵,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越过那段崖壁之后,前方的地势逐渐开阔了。小径从山坡上缓缓降下去,汇入了一条旧驿道的断头处。驿道上的石板已经被野草和碎石覆了大半,但路面的轮廓还在,沿着一条低矮的岗岭向南延伸。黑鹞蹲在驿道入口处观察了周遭一段时间,确认没有近期人马踩踏的新鲜痕迹,才直起身沿着驿道加快速度往南走去。日头从偏东移到了正南,又从正南慢慢向西滑了半竿,光影在荒草和石板上挪移着,把整片原野照得明暗交替。 他在黄昏时分看到了前方低洼处冒起的几缕炊烟。那烟的颜色淡而散,被晚风压低了一截,贴着地面慢慢淌着——与普通农家的炊烟不同,那是军营里用湿柴压火时腾出来的那种灰白色薄烟。黑鹞停下来辨认了片刻,确认了烟柱的方向和数量,又让赵充靠近了探了片刻,才带着队伍从驿道拐进了一片矮槐林,从林子边缘绕到了那片营地的侧后方。 营地比之前在石川河边的那一处更大了,帐幕的排列也更密集,旌旗已经收卷了搭在旗杆座上,只露出几截光秃秃的杆顶在暮色里竖着。黑鹞从林子边缘走出来的时候,守营的哨兵先是横起了短矛,然后借着夕光看清了他的脸——那哨兵眉头一松,把矛收了回去,朝侧面让开了半步。黑鹞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低低问了一句:"公子在营里吗?" 哨兵点了点头。 黑鹞穿过帐幕之间那条被踩实了的土道,走到了正中那顶略高一些的帐幕前面。门帘垂着,帘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烛火。他站在外面把背后的麻布裹解开,将那只黑漆盒取出来夹在臂下,又伸手按了按右肩的绷带——湿的,但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了。他用左手掀开了门帘。 帐幕里只有扶苏一个人。矮案上摊着地图和一些零散的竹简,铜灯放在案角,灯芯剪得齐整,火苗安静地立着。扶苏正坐在案后低着头批简,手里的炭笔在竹片上移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到门帘响动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黑鹞脸上,在他身上那件被荆条刮破了好几处的麻衣和沾满土屑的靴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臂下那只黑漆盒上。 黑鹞走到案前把漆盒放在矮案空着的一角,解开了麻布裹,露出漆盒漆黑的表面。他把盒盖打开,把里面那卷帛布和那片竹简一并取出来,摆放在扶苏面前。帛布上拓印的凹槽轮廓朝上,那片竹简刻字的那一面也朝上。然后他退后一步,把在矿道里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铜屑、血迹、刮痕、枯叶、石壁上的玄鸟图案、被取走的玉、甬道里的壁画空缺、石室里的文字和地图,最后是漆盒里这片竹简上刻着的那行字。 他说完的时候,扶苏已经在看那片竹简了。他把竹简放在掌心里,就着烛火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放下竹简,目光静而深地沉在矮案表面的木纹上。帐幕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麻布帐壁上,一大一小两团暗影,纹丝不动。 扶苏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低了些,像是连日赶路让嗓子更干了两分:"你知道这行字说的是什么?" 黑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金玉合璧,两钥齐开。古玉和徐福留下的那块玉要放在一起用。" 扶苏把竹简放回漆盒里,合上盖子,推到案角。他抬起头来看着黑鹞,烛火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那种连日行军的倦色映得清晰,但那双眼睛还是静的,像一口深潭的水面被风按住了,一点纹路都没有。 "徐福留下的是什么玉,你看到过吗?"扶苏问。 黑鹞把怀里的油布口袋摸出来打开,把那片从烽燧取来的铜屑和从矿道带回的枯叶一起放在案面上。他没有答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铜屑上——铜屑表面那截鸟羽的纹路在烛光里隐约可见,与石壁上那只直喙玄鸟的羽翼刻痕如出一辙。铜屑是从寒蝉的旧牌上脱落的,而那块旧牌,如果矿道里留下铜屑的人就是寒蝉本人,那么寒蝉在去焚炉室之前就已经到过骊山地宫外围了。他拿到了某样东西,也许就是那片竹简上所说的"徐福留下的玉",然后他把那样东西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扶苏的目光也从铜屑移到了枯叶上。他拿起那片枯叶对光看了看背面那块暗褐色的斑点,翻过来又看了正面的叶脉走向,然后他把枯叶放回案面上,指尖在叶柄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草药。"他说,语气平平的,"有人带着药进了矿道,受了伤,靠在石壁上止血的时候把这叶子带在了身上。止血药里常用的几种草药里,这种羽状叶脉的——"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黑鹞,"是九原郡以北才有的东西。边军用的外伤药方里会加这一味。" 黑鹞的呼吸收紧了。九原郡以北的草药,出现在骊山地宫外的石壁底部。带着这片叶子进矿道的那个人,要么是从九原方向过来的,要么是曾经在九原待过很长时间的人。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三样东西——漆盒、铜屑、枯叶。三条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伸出来,在矮案上汇成了一个点。 帐幕外面有脚步声近了。蒙恬掀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夜风,烛火被吹得猛地伏了一下又弹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漆盒和枯叶,扫过黑鹞右肩上那块颜色深了一片的绷带,最后落在扶苏的脸上。扶苏抬眼看着蒙恬,声音不高,但很稳: "赵高的人已经进过地宫了。他们把徐福留下的那块玉取走了。" 蒙恬的眉峰缓缓聚拢了,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烛光里被拉出一道短促的暗影。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边,低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漆盒内衬,看了很久。风从帐幕门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焰轻轻地偏了又正,偏了又正,像一颗不断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金色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