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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骊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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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鹞蹲在那面石壁前,烛火在他掌心里拢成一团微弱而坚定的光圈。他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沿着那道刮痕的走向轻轻描了一遍——从石壁左下角的外沿起始,斜着往上划过约一指的长度,尾端微微上翘,与铁签撬砖时留下的那种偏锋刮痕如出一辙。他用刀尖在那道刮痕的尾部稍微用力压了一下,石粉碎落下来,刮痕内部的颜色比表面浅了一层,说明留下这道痕的时间不会太久远,表面的风化层还没有重新覆盖上去。 他收回刀,目光从那道刮痕移开,在石壁底部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周围仔细看了一圈。血迹的形态不是喷溅状的,是渗染——像是有人靠在这面石壁上坐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伤口里的血慢慢地洇出来,在石面上浸开了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坐在这个地方的人,是为了等什么,还是因为伤重走不动了?黑鹞的拇指在那片血迹的边缘又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去的暗褐色碎屑比刚才多了一些,那股铁锈气也更浓了。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把烛火举到更高的位置往那面石壁的上半部分照。烛火的光不够强,照不到顶部,但他能看到在图案的上方边缘处有一道水平方向的石槽,槽口大约一指宽,像是嵌过什么东西的槽。那道槽从石壁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右边缘,在玄鸟的头顶上方横贯而过。如果这块石壁是一道门,那道槽就是门轨——说明这面刻着玄鸟的石壁是可以横向滑动的。当年建造这条矿道的人在这里装了一扇石门,石门表面刻了玄鸟图案作为标识,门背后也许就是通往地宫第三层真正的入口。 但门的开启机关在那个方形凹槽里。凹槽是空的。那块青白色的素玉本应嵌在里面,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之后触发石壁内部的机括,让石门向一侧滑开。凹槽空了,说明那把钥匙已经被人取走了——而且取走的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因为取走钥匙的人在这面石壁前受了伤,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成最陈旧的暗黑色,刮痕内外的风化层差异也印证了时间不会太长。 黑鹞的后颈旧疤又开始发痒了。他抬手挠了一下,指尖蹭到那道蜈蚣形的凸起疤痕,触感粗糙。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矿道阴影里蹲成一片的三十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静谧的矿道空间里传得清楚:"你们谁身上带了拓印的帛?" 队伍里有个人从包裹底层摸出一块叠好的旧帛布,隔着几个人递了过来。黑鹞接过去展开,帛面大小约莫二尺见方,边角有些磨损,但质地还算细密。他走回石壁前,把帛布按在方形凹槽的表面,用手指沿着凹槽的边缘用力压了一圈,把凹槽的轮廓、四角的圆形卡榫接口和中央那颗销钉头的位置都拓印了下来,然后又用炭笔在帛布旁边补了几笔说明文字。拓印完成后他把帛布叠好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细尘。 "这门被人打开过。"他说,声音在矿道里轻微地回响着,"开门的钥匙已经不在槽里了。拿钥匙的人大概不是我们这边的,他受了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血迹的位置,又补充了一句:"这血最少是三天前的。按照蒙将军的时间表,赵高派进骊山的封锁队也正好是三天前开始布防的。时间吻合。" 赵充从后面走上前来,蹲在那片血迹旁边伸出食指探了一下血迹周围石面的温度,又收回来在拇指上捻了捻。他说:"石面温度比周围的低,这底下有夹层,风就是从这儿灌进来的。如果石壁能滑开,门背后的空间应该很大,大到有空气在对流。这面墙后面就是地宫第三层的甬道口。" 黑鹞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方形凹槽,槽内的灰尘和细沙均匀而薄,说明凹槽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有一阵子了,不像才被撬开不久的新鲜断面。有人拿走了钥匙,然后把石壁重新合上了,把入口又封了起来。如果拿走钥匙的人是为了把钥匙交到谁手里,那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找到那把钥匙的去向。 他蹲下身,用刀尖继续拨开了石壁底部那几块灰白色的小石子,想看看血迹下面还有没有别的痕迹。石子被一颗一颗拨开之后,在血迹偏左的位置,砖缝里嵌着一小片被压扁了的干枯东西。他用刀尖轻轻挑出来,放在掌心里——干枯的,褐色的,边缘卷曲,形状细长,像是某种植物的叶片,被压得极扁极干,薄得像蝉翼一样。这片枯叶被压在砖缝深处,上面覆盖了一层细灰,如果不是有意去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拿起那片枯叶对着烛火看了看。叶脉的走向又细又密,呈羽状排列,尖端微圆。他翻过叶片背面,在靠近叶柄的位置看到一小块暗褐色的斑点,不是土,不是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后干涸留下的。他把那片枯叶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尘土和干枯植物的焦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时间冲淡了大半的酸涩气味,像某些药材被碾碎后留下的底味。 草药。这片叶子是被人从外面带进来的,不是生长在矿道里的东西。 黑鹞把枯叶小心地夹进那块拓印用的帛布折角里,收好。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他朝赵充打了个手号——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自己眼睛方向点了两下,然后朝石壁上方那道门轨的方向虚划了一条横线。那是"注意门轨方向的动静,保持警戒"的意思。赵充点了头,转身朝身后的队伍低声传了几句话,蹲在阴影里的三十个人纷纷把短镐和撬棍放下,换出了腰间的短刀和匕首。 黑鹞走到石壁的右侧边缘,用短刀的刀背沿着石壁与侧墙的接缝轻轻叩了一遍。叩到石壁右下角与地面相接的位置时,刀背传来的回音陡然变闷了——像是刀背的振动撞到了一个更密实的介质后戛然而止。他蹲下来用刀尖沿着那条接缝往下挖了几寸,露出了藏在表土和碎沙之下的东西:一小截青铜色的金属边角,表面覆着铜锈,但形状规整,像是一块嵌入地面的金属板。 他把周围的浮土扒开,露出那块铜板的完整形状——约莫一尺见方,边缘被打磨得平滑,中间铸着一个圆形的手柄,手柄的侧面铸着一只微型玄鸟,鸟喙笔直,是周篆旧式的纹样。他用短刀的刀尖沿铜板的四边撬了一圈,铜板边缘的锈层簌簌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亮铜色的金属本体。铜板与地面之间没有用灰泥固定,它是嵌在一块对应的凹槽里的。 黑鹞把手伸进那只圆形手柄里,握紧了,用力往上提了一下。铜板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铜板仍然沉得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他停下来,用刀尖戳了一下铜板表面的积灰,灰下面是两排细密的刻字,笔画浅而规整,像是铸造铜板时一起铸上去的。他侧过烛火照着那两排字读了一遍——那是几个篆字,排列方式与少府署工程档案里用的那种计量刻录相同,大意是"三百钧"。 三百钧。一块需要三百钧力量才能提起的铜板。一个人拉不动,但三十个人如果分成三组轮流用绳索套住手柄,同时在铜板周围用撬棍垫高一边减少摩擦,就能把这块铜板从凹槽里提出来。铜板底下大概就是另一条通道,通到石壁背后的空间。 黑鹞把刀收回鞘里,站起身来对赵充说:"把绳索和撬棍拿过来。这块板子底下有路,但一个人弄不动。"他说着用手指在铜板表面那两排刻字上划了一下,"三百钧,我们三十个人够了。" 赵充转身去队伍里取绳索。矿道里的风还在吹着,从石壁底部的砖缝里涌出来,带着那股陈腐的气息绕在每个人的脚踝和膝弯处盘旋。黑鹞靠着石壁蹲下来,右手按在右肩的绷带上,指尖隔着麻布感受到创口传来的隐约跳痛。他偏过头去,把烛火举近了些,对着那只玄鸟图案中胸口的方形凹槽又看了一眼——空的,但凹槽底面的那枚圆形销钉头在烛火里泛着一点暗沉的金色光泽,像是铜质的,又被磨了无数遍,磨得发光。 他想,那块青白色的素玉从前嵌在这里的时候,底面的这颗销钉头应该正对着玉背面的某个凹点,两者扣合之后旋转,机括才会启动。蒙恬说古玉开第一道门,徐福留下的东西开第二道。而他怀里收着的那片枯叶和那枚铜屑,像是两条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线索,在这个黑暗的地底汇到了一个点上。 赵充抱着绳索和两根短撬棍回来了,在他旁边蹲下来。黑鹞接过绳索,在铜板的圆形手柄上绕了两圈系了个牢结,又把绳索的末端分作三股,分别递给三个方向的人。三十个人在狭窄的矿道里重新调整了站位,有人把撬棍楔进了铜板与凹槽之间的缝隙里,有人拉紧了绳索的末端,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又低又匀。 黑鹞站在铜板的侧面,右手攥着绳索的主股,左手举着蜡烛。他把目光从铜板表面那两排刻字上移开,落到正前方那面刻着玄鸟的石壁上,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玄鸟的轮廓在光与暗之间闪了一瞬,像一个眨眼。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