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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迷雾中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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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石川河方向吹过来,把营帐的麻布门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像一面在喘息的肺叶。黑鹞靠着撑杆站了片刻,手里那只陶碗的热气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暖意在指尖蔓延开,把他这几日积攒的冷硬慢慢融软了些。他没有进帐幕去睡,就在这根撑杆旁边靠着,让身体慢慢滑坐到地上,脊背贴着粗麻布帐壁,仰起头望着天上那弯月牙。 赵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问:"那人怎么处理?"他朝老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汉正靠在帐幕侧面另一处角落里,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终于沉进了真正睡去的状态里。黑鹞偏过头看了一眼,见到老汉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左臂上的绷带没有渗新血的痕迹,便放下心来。 "给他弄一床厚垫子,别让他着凉。"黑鹞说,"等天亮了再请军医给他看伤。" 赵充点了头,起身去了。片刻之后拎来一领旧羊皮褥子,轻手轻脚地垫在老汉身下,又在他身上搭了半条薄毯。做完这些,赵充又蹲回黑鹞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壶酒递过来。黑鹞接过去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在胃里腾起一小团热气。他把酒壶还给赵充,靠着帐壁闭上了眼。 他没有睡着。耳朵里一直灌着营地周围细碎的动静——巡逻兵的脚步声从东面巡到西面,又绕回来;马匹在远处打了个响鼻,然后安静了;风吹过帐顶的麻布发出轻微而持续的猎猎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茧把他包裹着,让他涣散的知觉不至于完全沉进黑暗里去。他的右手始终搁在胸口的位置,指腹隔着麻衣触到那两块硬物取走之后留下的空处,那儿已经空了,但皮肉上还有一圈被压出来的淡淡凹痕,像一件东西被人拿走了之后,印子还在。 后半夜的时候,营帐里的烛火灭了。黑鹞透过门帘底部的缝隙看到扶苏帐幕中的灯光熄了,一片墨色的暗笼罩了那顶帐幕,只有月光把帐顶的轮廓镶出一道灰白的边。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正睡过去了,半昏半沉地靠在帐壁上,梦里全是脚步声和叩击石壁的笃笃声响,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天光从东面漫上来的时候,营地里开始有了动静。先是炊灶里的炭火被人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和锅碗磕碰的轻响。黑鹞睁开眼,脖颈因为歪靠着帐壁一夜而僵硬酸胀,他抬手按了按后颈,那地方正是旧疤所在的位置,摁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闷闷的钝痛。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草鞋底沾了夜里的湿泥,在干燥的地面上踩出半个浅浅的泥印。 帐幕里的烛火已经重新点燃了。门帘掀开来,扶苏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窄袖戎装,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的革带,带扣是素铜的,没有纹饰。那一身衣裳与昨夜那件旧青袍截然不同——穿上了戎装的扶苏整个人的线条都紧实起来,肩背挺直,步伐比昨夜更快也更稳。他看到黑鹞站在帐外,步子顿了一下,目光在黑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进来。" 黑鹞跟着他进了帐幕。矮案上的东西重新摆过了——那只玄色竹匣放在案面正中,匣盖合着;龟甲搁在匣子旁边;一卷展开的羊皮地图铺在案面上,地图上用朱砂点了几个位置,其中一个被圈了三次,朱砂的痕迹深得像渗进了皮面里。蒙恬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放着一碗热粟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干菜叶子,他没有动,双手交握放在案沿上,目光落在地图的朱砂圈上。 黑鹞在案前站定。扶苏坐回案后,没有立刻开口,先拿起那只玄色竹匣打开匣盖,把青白玉取了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从帐门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晨光比昨夜的烛火亮得多,玉在光下透出的那些天然纹理看得更清楚了——丝丝缕缕的青白色交织在一起,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确实呈现出一种隐约的形貌,黑鹞凑近了些看,那些纹路像是一根弯曲的枝条,上面连着几片叶子状的细脉,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扶苏看了一会儿,把玉放回匣中,盖好匣盖推到案边。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稳而深,像一口井的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寒蝉公临走之前,还说了什么?"扶苏问。 黑鹞把焚炉室里寒蝉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他说到"钥匙有两把"的时候,扶苏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说到"古玉开第一道门,徐福留下的东西开第二道"的时候,蒙恬的眉头微微拧起来;他说到寒蝉最后那句"赵高手里那半卷残档就是废纸"的时候,帐幕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晨光里浮动的细尘在案面上缓慢地翻滚着。 扶苏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卷羊皮地图的朱砂圈,指尖沿着地图上骊山的位置慢慢地画了一道弧线,从山脚一直画到地宫标注处,然后又画回来,像在丈量一条还没有走过的路。蒙恬在他旁边坐着,也不说话,但那双被风沙磨砺过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在滚动,像暗流在冰面底下缓慢地拱着。 "赵高的人已经到了骊山,"蒙恬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他在陵区四周设了封锁线,表面上说是奉始皇遗诏督造收尾,实际上是圈地。我们的斥候三天前回来报过,骊山北坡和西坡的路口都有黑冰台的人把守,寻常百姓接近不了三里之内。" 扶苏抬起了眼:"那条废弃矿道呢?" "斥候也探了。"蒙恬从案面下抽出一卷窄一些的竹简展开来,上面画着几条断续的线,标注着一些手写的文字——那是从秦军旧档库里抄出来的骊山矿区图,年代久远,墨迹有些褪了,但核心的几条矿道走向还看得清楚,"有一条从骊山北麓延伸进去的旧铜矿道,周宣王时期开掘的,后来废弃了。秦灭六国之后始皇帝圈地修陵的时候把矿道入口封死了,用条石灌了浆,但赵高派去的人多半不知道这条矿道的存在。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条被封死的入口并重新凿开……" "入口的位置呢?"扶苏问。 蒙恬的手指在竹简上移动着,停在一个用朱砂点了小点的位置上:"骊山北麓,乱石沟深处。那里的地表全是塌陷的碎石和灌木,寻常人看不出下面是矿道入口。但我派去的人在乱石沟里找到了一块残碑,碑上刻着'周铜'二字,石质与周宣王时期的矿道标志碑相符。若碑在,入口应在碑址下方三丈处。只是那条沟的地势太深,人在里面容易被高处发现,所以如果要动手凿入口,必须选一个能把黑冰台的视线从北麓引开的时机。" 黑鹞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引开视线需要有人在南面或西面弄出动静来吸引封锁线的注意,而趁着那个空当,另一队人从北面潜入乱石沟动工开凿。这需要人手配合,需要时机拿捏得极准,不能早一分也不能晚一分。他抬起头来望向扶苏,扶苏也正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晨色里沉静而清楚,像一盏放在深井底部的灯。 "苍梧去东海已经走了多久了?"扶苏忽然问。 黑鹞算了算。苍梧从山神庙离开之后便往东面去了,算日子已经过去了五六天。从九原到东海路途遥远,若走官道也要十来天,即便一切顺利,苍梧此刻大约还在半路上。徐福那条线的消息至今没有任何音信传回来。 "七天了。"黑鹞说。 扶苏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和那卷矿道图,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帐幕外面传来士兵列队整装的吆喝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营地正在醒来,锅灶的烟气从帐幕门帘缝隙里钻进来,把粟米粥的香气混进晨光里。 黑鹞等了片刻,见扶苏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开口问了一句:"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扶苏抬起眼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矮案、一盏铜灯、一张摊开的地图和一只玄色竹匣。晨光从帐门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把扶苏的半张脸照得明净而清癯,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半张在光里的脸上有一种黑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决断,比决断更沉一些,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选择在脑子里都走了一遍之后,选中了一条。 "今日拔营。"扶苏说,"沿石川河南岸继续南下,走华阴方向。对外说是护送国丧回京的护卫军,沿途郡县的盘查官文我已经让蒙将军备好了。"他把地图上那条朱砂画的南下路线指给黑鹞看,"但到了华阴之后,主力走官道继续向咸阳推进。我需要一队人不走官道,转往骊山方向去。这队人的任务是在骊山北麓的乱石沟里找到那条矿道入口并打开它。动作要快,而且要隐蔽。等入口打通之后,消息传回给我,我便引主力从骊山西侧绕过去,从那条矿道进入地宫。" 黑鹞的呼吸在胸口凝了一瞬。他明白了扶苏的计划——三千铁骑摆在明面上,压向咸阳的方向,赵高和朝臣们的注意力就会被那条明线吸走。而真正直取骊山地宫的,是一支更小更轻的队伍,从没有人注意过的北面缝隙钻进去。明暗两条线同时推进,这是蒙恬在北疆对付匈奴斥候时常用的分兵法,如今被搬到了关中的平原上用。 "谁带队去骊山?"黑鹞问。 扶苏没有立刻答。他看了蒙恬一眼。蒙恬把那张矿道图卷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身形在帐幕里几乎顶到了帐顶的撑杆。他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到了黑鹞身上,在那个破衣烂衫、半边脸上还挂着残余药汁斑痕的人身上停了片刻。 "你。"蒙恬说,"你去过那条道附近。白鹿原和骊山北麓的地形你认得。而且你从黑冰台的人手里走脱过一次,知道他们怎么布防。领这队人,你比我合适。" 黑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渭水渡口那夜的弩箭破风之声,想起铁面人蹲在酸枣棵子后面那块玄色木牌上弯月状的鸟喙,想起焚炉室里寒蝉推开窗扇翻进爬藤里时的最后一眼。他的右肩伤口在晨光里隐隐发疼,像有一根细针埋在创口深处,每一次心跳都让它往肉里钻一丝。 "给我多少人?"他问。 蒙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斥候,走过夜路,探过敌阵,死过半条命又捡回来的。你带他们进乱石沟,三日内打通入口。入口打通之后立刻放信火,我在华阴那边看到信火就带人接应。" 黑鹞点头。 扶苏从案后站了起来。他绕过矮案走到黑鹞面前,两人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晨光从帐门外斜照进来,落在扶苏的肩头和黑鹞的胸口之间那一小片地上,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慢地翻涌又落定。扶苏抬手在自己腰间的素铜带扣上按了一下,那扣环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又重新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黑鹞,目光很静。 黑鹞躬身行了一个简礼,然后退出了帐幕。门帘在他身后垂落下来的时候,他听到扶苏在里面低声对蒙恬说:"把赵充也拨给他。赵充熟夜行,熟矿道,熟骊山那一带旧兵道。"蒙恬应了一声。 黑鹞站在帐外,晨光照在他那张被药汁、汗水、泥尘涂花了脸上,暖意稀薄,但一层一层地贴着皮肤渗进来。他把右手抬起来按在右肩的伤处,隔着绷带用指腹压了一下——创口边缘的皮肉还肿着,摸上去微微发热,但没有昨夜那么烫了。他放下手,朝营中那间临时搭起来的军医棚子走去。今天要把伤重新换药,要吃饱,要换上干净的行头和一双能走山路的靴子。 然后三十个人在等着他。骊山北麓那条矿道也在等着他。地宫深处那扇需要两块钥匙才能打开的门也在等着他。 黑鹞掀开军医棚的布帘子的时候,一股浓重的黄柏和艾草煮水的苦味扑面而来。军医是个须发花白的瘦小老头,正蹲在地上碾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碾,嘴里嘟囔了一句:"坐那边。把衣服脱了。" 黑鹞坐下来,解开右肩的绷带。麻布揭下来的时候牵着新生的嫩肉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军医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伤口,拇指压了压周围的皮肉看了看颜色和肿胀程度,然后从陶罐里挖了新的药膏涂上去。药膏涂在创面上那种细密的烧灼感让黑鹞的脊背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闭着眼坐在棚子里,听着军医碾药的声音和棚外士兵备马整装的各种响动混在一起,想着骊山北麓那些被碎石和灌木覆盖的旧道。三十个人,三日内打通那条被封死的入口。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粗糙的茧和几道新添的刮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指尖因为握了一整夜铁签而微微泛红。 他把手合拢攥了一下。骨节嘎嘎轻响。 棚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远处有人敲响了备战的铜锣,铛的一声,贴着地面传过来,余音拖着在晨风里散了很久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