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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郡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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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的夜风裹着黄土与腐草的气息,掠过林梢时带了哨音。远处的山脊黑黢黢地横着,像一柄半埋在泥沙里的残戈。几骑快马从东面奔来,蹄铁包了厚布,落地只闷闷一声叩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传不出多远。为首一人身材干瘦,披了件灰褐色的旧斗篷,面罩掩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眼珠,白多黑少,锐利如隼。他胯下的枣红马鼻翼翕张,呼出白气,脖颈处的鬃毛已被汗水打得精湿。 这便是黑鹞。 身后三骑,也都清一色黑衣短打,腰间悬着短刀,背上一副弓囊箭袋。马鞍两侧的皮革褡裢鼓囊囊地塞着,里头藏的是扶苏公子亲手誊写的密信副本。黑鹞紧了紧缰绳,偏头望了一眼身后——来路无灯,无人,只有风把沙土卷成细小的旋涡,在月光下打着转散开。他略略松了口气,掌中的马鞭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速度又提了几分。 渭水在前头不远处折出一道弯,河面在此处收窄,水流却急,哗哗的水声隔着百步远已经灌入耳中。渡口的旧木桩歪斜地立在岸边,系着一艘窄长的渡船,船夫大概早歇了,船舱里黑洞洞的,只船头悬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豆大的光点在夜风里颤颤巍巍,明明灭灭。 "过河。"黑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擦过粗木,干涩而短促。 身后一人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渡船走去。那人脚步轻健,踩着沙地几乎没有声响。黑鹞却没有立刻动,他勒马停在岸边一棵老柳的阴影里,目光如探灯一般扫过对岸的树林。月光被云层切得断断续续,河对岸的榆树与槐树交错的林子便也跟着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的后颈却莫名地发紧,像有一根细针抵在皮肉上,不刺,只是悬着。 他垂下眼皮,深吸一口气——腐土,河水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该出现在这野渡旁的松脂味。那味道被风搅碎了,若有若无,却像烧红的铁钎子一样扎进黑鹞的鼻子里。 松脂。 军用弓弩的弦上涂的松脂,与猎户用的松香不同,掺了桐油,味道更冲,更耐潮。黑鹞的手无声地探向腰间,触到短刀的柄,刀柄上缠的麻绳已被掌心汗浸得半湿。他没有回头,只在喉间挤出一个极轻极短的单音:"伏。" 那是一个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暗号。 渡船边正要解缆的三人几乎同时矮下身去,动作迅疾如狸猫。其中一人反手从褡裢侧面抽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借着月色往身后的树林里一照——镜面映出的光影只是一晃,黑鹞却看得分明:在东南方向约摸四十步的槐树丛中,一个低伏的人形轮廓正缓缓抬起臂膀,那臂膀上横着一道平直的阴影。 弩。 黑鹞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从马背上侧翻而下,整个人贴进了老柳树的躯干根部。与此同时,一道尖锐的破风声撕开了夜的空寂,弩箭钉在柳树皮上,入木三寸,箭尾的白羽兀自震颤不已。 "走水!"黑鹞低吼。 他话音未落,渡船边的三人已经动了。一人纵身跃上船板,一刀斩断了缆绳;另一人挥鞭猛抽船头那匹拉渡索的老马,那畜生吃痛,四蹄刨动,拉着渡船离岸而去;第三人则从靴筒里摸出一只竹哨,含在口中吹出三短一长的尖啸,那声音凄厉刺耳,在夜空中传出极远。 黑鹞没有去渡船。他反手拔刀,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抹清冷的弧光,身体从柳树后弹射而出,朝着箭来的方向扑去。他算准了,伏击的杀手至少有三五之数,若自己跟着渡船走,对方只需登岸追击,渡船窄小无遮无挡,三人在船上便是活靶。他必须把这伙人拖在岸边。 脚下沙土松软,奔跑起来却比硬地更难着力。黑鹞左腿蹬地时陷了三分,身形微滞,第二支弩箭便在这一滞的间隙里擦着他的斗篷飞过,嘶啦一声,右肩处的布料裂开一道口子,有一线冰凉贴上皮肤,旋即温热的黏腻感漫开。他顾不得看伤,脚下变换了步法,脚尖点地,忽左忽右地蛇行,借着树干与土坡的掩护向东南逼去。 槐树丛中的人影终于按捺不住,先后从遮蔽处暴起。黑鹞的瞳孔猛然一缩——不是三五之数,至少七个,分成了三组,呈包抄之势。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覆黑铁面具,腰间挂着一块漆成玄色的木牌,牌上隐隐有刻纹,但月色晦暗,看不真切。那人的刀比普通环首长刀短了一截,但刀脊更厚,刀尖微微上翘,式样诡异。 黑鹞心头猛然一沉。 黑冰台。赵高的私兵,秦宫中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影子。他们果然来了。 为首那人也不说话,刀尖微垂,向黑鹞虚空点了一点。其余六人便从左右包抄而来,脚步沉而不乱,显然受过极严苛的训练。黑鹞不再前冲,反而退回柳树旁,背抵树干,刀横胸前,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一只弩箭还插在柳树上,离他头顶不过一掌之遥。他右肩的伤口汩汩淌血,浸透了半边衣袖,黏稠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沙地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左侧两人率先扑到,刀光一左一右绞杀而来,配合默契。黑鹞不退反进,矮身往左侧那人怀里撞去,那人的刀走空,擦着黑鹞的后背劈过,削下斗篷的一角。黑鹞的刀却已经递进了那人的肋下,一刺一绞,抽出时刀尖带出一股热流。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倒。黑鹞不待右侧的刀落下,脚下一勾一踢,将倒下的尸体掀起,迎向劈来的刀刃,只听噗的一声,刀锋入肉,溅起的血雾扑了黑鹞半张脸,腥咸温热。 他趁着这间隙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右肩的伤在方才剧烈动作中挣得更开,整条手臂已经几乎麻木,握刀的手指开始发颤。 剩下五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为首的铁面人冷眼看着,似乎并不急于亲自动手,只做了个手势,其余四人便如狼群合围,缓缓缩小了圈子。黑鹞的牙咬得咯吱作响,眼角余光瞥向河面——渡船已经到了河心,船上的人正拼命催马,朝着对岸的浅滩靠去。只要过了河,入了那片榆槐林,林子里有接应的马匹,便能连夜赶往咸阳。 快了。只要再拖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左手握力不足,刀身微微发颤。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狠劲:"赵高就派了你们这点人来?" 铁面人冷笑一声,终于吐出一个字:"杀。" 四人同时扑上。 黑鹞不再硬拼,他转身朝着老柳树扑去,手脚并用地攀上树干,那四人扑空之下微微一怔,随即有人抽出腰间短矛朝树上掷来。黑鹞在枝桠间翻滚腾挪,短矛擦着他的大腿掠过,撕开一道皮肉,血顺着小腿淌进靴筒。他攀到一丈来高的横枝上,左手从怀中摸出那卷竹简——密信的副本,上面刻着扶苏公子的调兵之令,以及南下联络宗室的详细名录。 竹简用细麻绳捆着,外面裹了一层油布防潮。黑鹞用牙齿咬开绳结,双手将竹简展开,月色下那些凹陷的刻痕清晰可辨。他左手握刀,刀尖抵住竹简表面,飞快地刮削起来——他不能把完整的密信交给敌人,但自己又必须活着带出信息。这是扶苏公子传下的法子,若遇不测,毁原件,刻要义于随身旧简。 刀尖在竹片上刻出的声音细而急,像蚕食桑叶。底下的人已经有人踹着树干攀上来,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黑鹞刻完最后几字,将竹简往怀中一塞,左脚猛地踹向攀爬者的面门,那人惨叫一声倒栽下去,砸在另一人身上。黑鹞借力纵身一跃,从横枝上朝侧方跳下,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靴底在沙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滚到那匹枣红马旁,马受了惊,正原地踏蹄嘶鸣。黑鹞左手拽住马鞍,身体翻了上去,伏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扬起沙土,朝着上游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不敢往渡船的方向跑,会把追兵引向河心船上的人。 身后破风声追来,一支弩箭钉入马臀。枣红马吃痛,跑得更疯,颠簸之中黑鹞的伤口被不断撕扯,血从斗篷底下渗出来,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他伏在马颈上,耳畔风声如刀,后槽牙咬得快要碎了。马跑出百余步,地势渐高,他强撑着回头一望——渡船已在对岸靠岸,三条黑影跳上岸,没入了林子里。而身后追击的铁面人似乎停在了某处,大概是忌惮前方地形不明,没有继续追。 黑鹞这才松开紧咬的牙关,一口血沫混着唾液从嘴角淌下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重影晃来晃去,他凭着最后一点清醒,将怀中那卷被刮去了大半字迹的竹简塞进了马鞍底下的皮垫夹层里。那处缝了一个暗兜,是出发前苍梧书吏亲手缝上去的,针脚细密,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走……"他贴着马耳吐出一个字,也不知马听懂没有,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摔在路旁的草丛里,眼前猛地一黑。 枣红马没有停,嘶鸣着沿着土路继续向上游奔去,马尾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蹄声越来越远,终于被夜风彻底吞没。 草丛里的黑鹞仰面朝天,胸口微微起伏,血从右肩和大腿的伤处往外渗着,洇湿了身下的枯草。他睁着眼望着夜空,云层遮了半个月亮,边上露出一圈毛茸茸的银边。他想,那竹简能不能被接应的人找到,就看苍梧的手艺了。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逼近,但辨不清方向。 黑鹞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触到腰间短刀残存的半截刀柄,冰凉。 而在他坠马处的东南方向,约莫三里之外的土坡上,铁面人正蹲在一丛酸枣棵子后面,从怀里摸出一块漆成玄色的木牌。木牌上的刻纹在月光下显出轮廓——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鸟喙勾如弯月,羽翼层层叠叠,边缘隐约泛着暗红色的旧漆。他用手掌摩挲着那块木牌的背面,那里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拙,似篆非篆。 他对着夜风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即刻回报。" 身后一名手下躬身退去,消失在黑暗里。 铁面人站起身,望向枣红马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里压了石头。他的指尖在木牌的鸟喙处停了停,轻轻叩了三下,然后将木牌收回怀中。转身时靴尖踢到了一截断箭,那是方才黑鹞那匹马上射落的弩箭,箭杆上烙着一个极小的印记——一枚四瓣花,花瓣尖处微微收拢。 他弯腰捡起那截断箭,拇指在印记上蹭了蹭,唇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徐福……"他念出这两个字,声气又轻又慢,像在品一盏苦茶的余味,"倒真是天意。"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又望了一眼渭水。河面起了薄雾,对岸的榆槐林已经看不分明了。远处有什么鸟受了惊,扑棱棱飞起一片,墨点一般撒向夜空,旋即被黑暗吞噬。 铁面人最后看了一眼黑鹞坠马的方向,没有下令搜捕,转身带着剩余的几人沿着河岸向下游去了。脚步声渐远渐轻,最终散尽在夜风里。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从上游的土路上慢悠悠晃来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半满的干草,赶车的老汉佝偻着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牛车走到草丛边,那老牛忽然停了步子,低低哞了一声。 老汉嘟囔着甩了一鞭,牛却不肯走,低头用鼻子去拱路旁的草丛。老汉不耐烦地跳下车,抄起插在草堆里的木叉往草里一拨,赫然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来。老汉吓了一跳,木叉脱了手,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晌,他颤巍巍爬起身,凑近了去看那人的脸——黑鹞的斗篷已经散开,露出颈侧一道陈年的旧疤,疤的形状弯曲,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老汉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飞快地回头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弯腰把黑鹞从草里拖出来,塞到了牛车上的干草堆里,用草盖得严严实实。然后他重新爬上牛车,抖了抖缰绳,牛车吭哧吭哧地拐上一条岔道,朝着一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过沙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很快便被夜风卷起的浮尘填平。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青光渗出来,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