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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马师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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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野蒿和湿土的涩味。林远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那层银灰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层没调匀的稀墨。他翻了个身,袖口里那卷帛书硌着手腕,一整夜没挪位置。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把帛书从袖口里抽出来重新叠好塞进内衫贴身的暗袋里,然后下床穿靴。推开小屋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水缸的缸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走到正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孙德胜已经坐在榆木桌边了,搪瓷缸子搁在面前冒着热气,他正低头翻一本旧册子,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 "孙头儿。"林远走进去站在桌边。 孙德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合上手里的册子搁在桌角。"昨晚没睡好?" "还行。"林远把袖口里那卷帛书的位置又按了一下,"孙头儿,我昨天夜里又去了一趟石室。" 孙德胜的手停在缸沿上,指尖和搪瓷壁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白汽。他过了片刻才开口:"石室的入口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没有。野蒿和石板都是原样。" 孙德胜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他咽下去之后把缸子放在桌面上,双肘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发现了什么?" 林远把帛书从暗袋里取出来,展开桌面上。他翻到帛书的边缘部分,把那一层夹层挑开露出里面的皮膜,皮膜上的银灰色字迹在晨光里比昨夜更淡了一些,但还隐约可辨。孙德胜凑近了看了那几行字,从"石室之钥为铜镜"看到"否则",目光停在那道拖长了尾巴的"否"字最后一笔上看了很久。 "这话没写完。"孙德胜说。 "没写完。"林远把皮膜重新夹回帛书里,卷好收起来,"他说幼女身中之物不可与石室镜腹之物同处一处,否则后面就断了。我不知道他后面的意思是会怎样。但他特意把这段话藏在帛书的夹层里,没写在明面上,说明这些话比帛书正文更重要,也更不愿意被人看到。" 孙德胜靠着椅背坐回去,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来回做了两次。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琉璃灯还亮着,灯芯烧了一整夜已经短得只剩一小截,焰尖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镜腹里那件东西,"孙德胜开口了,声音比早晨的雾气还低,"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站在桌边,手指扶着桌面的边沿。桌面的木纹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小片,周围的木面还是凉的。"皮膜上说不可同处一处。可我不知道那东西在哪儿、长什么样、怎么取出来。我试了镜背的骨片,取下来的时候镜面变化了,石门合拢快了将近一倍。如果我把镜腹里的东西取出来的时候石门彻底封死了怎么办?"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看着桌面上自己那截手指尖,拇指的指腹在食指侧面反复摩挲着。"那面铜镜的作用是开关门。如果镜腹里有东西,它被取出来的时候门可能就关不上了——也可能永远关上了。当年藏东西的人把骨片嵌在镜背,目的就是不让轻易有人打开镜腹。取了骨片门就合,不取骨片拿不到镜腹里的东西,这是个只能选一边的局。" 林远站在正堂中央,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他看着那道影子,发现自己的肩膀微微前倾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着的弓弦。 "孙头儿,还有一件事。"他说,"皮膜上写了'天河水落之时将至'。天河水涨是庚申年八月初三,小七从太湖里出来的那一天。天河水落又是什么时候?" 孙德胜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半温了。他放下缸子的时候目光越过林远肩头落在那扇朝南的正堂大门上,门外南天门方向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把玉阶上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浅金色。 "天河水文记录每三千年一次大周期。涨潮之后三千年是天河水落。"孙德胜的声音很平,"庚申年是哪一年你算算。" 林远在心里倒推了一遍。庚申年八月初三距今大约一百二十余年。三千年大周期——天河水涨发生在三千年前还是更早?他算到一半停住了,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泼了他满背。 "天河水落的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孙德胜没有回答。他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半口茶仰头喝干了,空缸子搁回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天河水涨那夜赤光坠入太湖,小七从水里出来。天河水落的时候赤光会重新出现。帛书上说彼时万物归位,不可拦不必拦。赤光重现的时候,小七身上的东西和镜腹里的东西都会动。" "那两粒金丹呢?"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那两粒金丹跟赤光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但后勤部的人花十几年通过收发室运出去的九转金丹,不可能跟收发室地下压着的这件东西完全不相干。" 林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干涩涩的,发出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很多。"那我们现在能做的是什么?" 孙德胜站起来,从桌边走到正堂门口站定。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亮白色的边。他背对着林远站了一会儿,野蒿从北墙外探过来的一截枯茎在风里轻轻摇晃。 "等。"孙德胜说,"李崇安已经来过了,他手里的伏影粉读数会告诉他收发室里有人走动过。下周三他会再来。如果他下次来的时候带的人比这次多、法器比这次精,那说明他已经确认了收发室地下有问题。如果他来的时候跟这次一样是一个人,那他还没摸到门路。" "等来了之后呢?" 孙德胜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了一道明锐的线。"来了之后再说。先把今天的活干了。" 他端着空缸子往灶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林远,那面铜镜的骨片,下次再去石室的时候别动。等我看明白了再说。" 林远点了点头。他站在正堂里听着孙德胜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灶房那边传来小七刷锅的声响和水流的声音。他低头把袖口里那卷帛书的位置又摸了摸,帛书硬硬的边角贴着内衫的布面,带着他一整夜的体温。 北墙那扇窄门的门缝里暗沉沉的。林远看了那道门缝一眼,转身往分拣台走。玉阶外面已经有仙鹤落地的声响传来了,翅膀扑棱的气流声裹着一阵清晨特有的凉风灌进正堂,把他桌上那本空白的登记簿掀开了一页。他伸手把簿面压平了,蘸了墨笔,在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在抖——昨晚在石室里那股擂鼓般的心跳已经沉下去了,沉到了一种比他刚来收发室那天还要稳的位置,像一颗石子从水面沉到了水底,停在那了,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