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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天枢阁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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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面条。小七揉了一团面擀得薄薄的,切成宽条,沸水里滚了两滚捞起来浇了一勺腊肉炒青菜的浇头,油汪汪的酱汁裹着面条,在粗瓷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汽。三个人围着矮桌各端着一只碗,筷子和碗沿相碰的声响细碎而规律。林远低头吃了几口,面条筋道弹牙,酱汁的咸香里掺着一丝腊肉的烟熏味,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嚼着面抬起头,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小七身上。她正把面条卷在筷子上举到嘴边吹气,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嘴角沾了一圈油光。 孙德胜坐在对面,吃面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筷子夹起面条在碗沿上卷了两圈再送进嘴里。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轻,目光时而落在自己碗里时而抬起来扫一眼院子里那口大水缸。林远注意到他在数水缸边上落的槐树花——那些花被风吹下来铺在水缸周围一圈,每天都有新的落上来,旧的花瓣被风卷走了又补上新的。 "小七,"孙德胜放下筷子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吃完饭你帮我把后堂那堆封印仙囊搬到分拣台边上。新到了一批,码在丙拾柒门口那排架子上,你去搬就行。" 小七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行呀,吃完了就去。那堆仙囊多大的?" "不大,七八只,每只也就二三十斤。" "那简单。"小七把碗底最后一筷子面扒进嘴里,放下碗抹了把嘴,站起来往灶房走,"我洗了碗就去。"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碎花布围裙在膝盖边一掀一掀的,两只手臂摆动的幅度比普通人略大一点,肩胛骨在单薄的粗布衫下面微微突着。林远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转着孙德胜中午说的那句话——她踩过的地方,灰面上的印子是不是比正常人深。 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那碗面汤喝完,站起来跟孙德胜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德胜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端起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像是要开始打瞌睡的模样。 林远从正堂侧门绕出去,没有走院子,而是沿着收发室屋檐下的窄廊往前走了一段,绕到丙拾柒仓库对面那排旧瓦房的阴影里。他找了一处能看见丙拾柒铁门和走廊入口的角落站定,后背贴着一根木柱子,从柱子和墙面的缝隙里望出去。午后的光斜斜地照在走廊入口的石阶上,把门槛照出一截亮白色的棱。 没等多久,院子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小七从灶房那边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边走边擦手,走到走廊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走廊上方那排气窗漏下来的光条,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她走得还是那副轻快的模样,碎花布围裙在她身后轻轻飘着,鞋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很轻,跟孙德胜那双拖拖拉拉的布鞋底截然不同。 林远的呼吸放轻了,视线紧跟着她的脚。小七踩过第一道灰面的时候他没有看清,第二道灰面的时候他眯起了眼。走廊地面的积灰大概有一枚铜钱那么厚,是很多年没人仔细清扫过的程度。普通人踩过去会在灰面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鞋印,边缘松散。小七的鞋印踩上去的时候,灰面往下一沉,然后她的脚抬起来,脚印的边缘清晰利落,像用模子压出来的,深度将近一寸,脚印周围没有被带起的浮灰。 那些脚印比正常的沉。而且沉得明显。 林远的拇指掐进食指侧面,掐出了一个浅白色的月牙痕。他看见小七走到丙拾柒铁门前站住了,背影对着他的方向,歪着头看了看铁门上的锁。然后她蹲下去,把抹布叠了叠垫在铁门旁边的砖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她伸手推了推铁门。门是锁着的,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气,铁门发出一声闷响,门框和门扇之间被推出了一条极细的缝隙,锁链绷紧了发出嘎吱的声响。但锁还挂着,门没开。小七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那道缝隙一眼,然后松开手,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那排放封印仙囊的架子在丙拾柒铁门斜对面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 她搬东西的动作很利落。七八只封印仙囊叠起来大概有半人高,每只少说二三十斤,她弯腰把最下面那只托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筋脉微微鼓起了一条,然后她把这摞仙囊整个端了起来,像端一摞叠好的棉被似的,稳稳当当地转过身往走廊外面走。脚步还是轻快的,但灰面上的脚印比来时又深了一点点,每走一步脚底的灰都被压得实实的。 林远缩回柱子后面,等小七的脚步声远了才探出身来看。走廊地面上那串脚印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灰面上,一只接一只,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才被转角处更暗的光线吞掉。脚印的深度目测至少有一寸,踩下去的地方灰面被压实了,边缘光滑,连鞋底纹路的细枝末节都印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枚脚印的边缘。灰面被压得很硬,像做过脱模处理的陶土。普通人的脚力踩不出这种效果,甚至天庭的仙人也不会——天庭仙人走路时灵力会自然托举身体,脚底的着力反而比凡人更轻。小七的脚印这么深,要么是她身体自身的重量远超外表所见,要么是她不会用灵力控制自己踩下去的力道,每一次落脚都是实打实的全量压上去。 后一种可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孙德胜说她灵脉被堵住了,像一条河被泥石流封了口子。灵力不能运转全身,自然也就没法托举身体重量。可这样一来又说不通——一个灵脉堵塞的人,哪来的力气搬动七八只几十斤的封印仙囊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往正堂走。他绕过屋檐下的窄廊,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听见小七在里面哗啦啦地洗手,嘴里哼着歌。那歌声隔着墙壁传出来,闷闷的,跟水声混在一起,辨不出调子。 正堂里孙德胜还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林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脚印比正常人深将近一倍,像是全副身量都踩实了。可她搬东西又不费力气。" 孙德胜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里那点光闪了一下。他没立刻说话,把搪瓷缸子从膝盖上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他咂了咂嘴咽下去。 "跟我猜的差不多。"孙德胜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她的身子比外表重,但力气又大得反常。灵脉堵着,灵力出不来,可她身上的某种东西一直在往下坠。我当年捡到她的时候就发现了,抱她回来的时候胳膊酸了一整天,她看着七岁的个头,抱在手里跟扛了块铁似的。" "那种往下坠的东西——" "就是她身上带着的那个东西。"孙德胜打断他,声音又低了一分,"我师父说不是天庭的也不是下界的,我一直没搞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你今天说的脚印深度,我才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字面意思——小七身上某种东西的重量,不属于这个天庭的任何一种物质。所以她踩下去脚印才那么深,可那东西又给她的筋骨加了某种力量,所以她搬东西不费力气。" 林远站在孙德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步。正堂里那盏琉璃灯的光从侧边照过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泛黄,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连着跳了几下之后又慢慢落回了正常的速度。 "孙头儿,"他说,"下周三李崇安来的时候,他查的是存档。但伏影粉是他放的,他肯定不只是查存档那么简单。他会不会借这次机会,把丙拾柒仓库附近翻一遍?" 孙德胜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缸沿上。他垂下眼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目光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里走了几个来回。 "他会的。"孙德胜说,"伏影粉年年撒,年年没有反应。今年如果还是没反应,他就该换个方式了。到那时候就不是撒粉了,是直接翻。" "那暗槽里的丹丸——" "明天夜里,挪个地方。" 林远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挪个地方。暗槽的位置是上上任接引使凿的,藏了几十年没被人发现过。可如果真的搬了,挪到哪儿去? 孙德胜像是看穿了他没问出口的那句话,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地面。"收发室正堂地下,有一条暗道。我师父跟我提过一次,我没走过。他说那条道通到收发室后面那口枯井里,井底有一间上古时期留下的石室,比丙拾柒的暗槽深三倍,天庭的地脉灵力图谱上标记不到那里。"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拍。"地脉灵力图谱上标记不到的地方——那是天庭官方的盲区?" 孙德胜的嘴角扯了一下。"收发室建在天庭最南边的角落里,那口枯井的位置恰好压在天庭地脉大阵的边界线上。边界线以内归功德司管,边界线以外什么也不是。那间石室就在边界线正下方,谁的地盘都不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上不存在的灰,端起搪瓷缸子往值班小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被琉璃灯的光勾出一道明锐的线。 "明天夜里子时,我叫你。"他说,"带上那两粒丹丸,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