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琉璃灯被林远拨暗了一档。灯芯缩成黄豆大一粒火苗,光只罩得着榆木桌附近半丈方圆。分拣台上那摞已登记完的仙囊码得整整齐齐,墨迹在纸页上干透了,泛着沉沉的暗青色。林远坐在藤椅上,手肘支着膝盖,那粒被丝帛裹着的九转金丹就搁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隔着一层薄丝帛也能看出底下暗金色的轮廓。 孙德胜从后堂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柄小铁锤和一根半尺长的细铁钎。他把东西搁在桌上,铁器碰着木面发出一声钝响。 "现在去?"林远问。 孙德胜没答话,只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正堂北侧那扇窄门,走进通往仓库区的走廊。午后的光从走廊西墙高处一排气窗里斜斜地漏进来,把青石地面割成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长条。林远的靴子踩在那些光条上,忽明忽暗的,像走过一架横放着的琴键。 丙拾柒仓库的铁门还是老样子。孙德胜没让林远掏钥匙,自己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找了找,挑出那把最小的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脚步比林远上次来的时候快得多,像走惯了这条路的人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拐弯。 仓库里面比外面冷。孙德胜提着那盏小灯走在前面,灯光把他的影子甩在两侧的旧木架上,忽长忽短地晃动。他穿过林远昨天翻过的那排架子,穿过第二个隔间里那几只歪倒的铜盆,走到仓库最深处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前面停住了。那面墙看上去跟其他墙壁没什么不同,砖缝里塞着厚厚一层灰,有些地方结了蛛网,一只拳头大的灰蜘蛛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孙德胜把灯举高,照着墙角上方约莫一人高的位置。那个位置的砖缝比别处的宽一些,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把铁钎插进那道砖缝里,手腕一用力,一块砖松动了一线。他换手用小铁锤轻轻磕了两下钎尾,砖块又往外退了一截,然后他伸手捏住砖沿一抽,一整块青砖被他完整地抽了出来。砖后面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孔洞,洞口落满了碎灰和几粒干透了的虫粪,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深度。 "灯给我。"孙德胜说。 林远把灯递过去。孙德胜把灯凑到洞口,光探进去照出一个浅槽,槽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旧绒布,绒布上搁着七八只小玉匣,每只约莫两指宽、三指长,玉质温润,匣盖的缝隙处都封着一层干透了的蜜蜡。其中两只玉匣的蜜蜡封口是完整的,另外几只的封口已经被揭开了,盖子和匣身分开摆放,里面空空的。 孙德胜把手里那粒裹着丝帛的九转金丹放进一只空匣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新蜜蜡捏软了封住匣口,再把玉匣放回暗槽原来的位置。然后他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几只已经开了封的空匣,其中一只匣子的内壁上还残留着一小片褐红色的药浆干痂,跟林远手指上沾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些是上上任收的。"孙德胜指了指那几只开封的空匣,又指了指那两只封着蜜蜡的,"这两只是我收的。加上今天这一粒,三粒了。"他把砖块塞回墙洞里,用铁钎尾端把砖面敲平了,缝隙里的灰被震下来重新填满了砖缝,看起来跟周围的墙面又成了一体。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灯光照在孙德胜的手上,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很大,但操作那柄铁钎和铁锤的时候意外地灵巧。他收好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把灯提起来往回走。 走出丙拾柒铁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偏西了,气窗漏进来的光条从上午的明金变成了暖橘色,长而斜地铺在地上。孙德胜锁好了铁门把钥匙收回去,站在走廊里没急着走。他靠着走廊一侧的石壁,把那盏小灯吹灭了,两支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你下午叫小七过来搬封印仙囊,"林远开口,"是故意让她过来的吧?" 孙德胜没否认。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小片正堂透过来的暖黄色灯光,跟走廊里的阴凉交接成一条模糊的界。 "丙拾柒仓库最里面那间暗槽旁边的砖墙上,隔三差五会落一种银灰色的细粉。"孙德胜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灰,是某种追踪印记的残留。我师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天庭有几个人能用一种叫'伏影粉'的东西标记藏物处,那粉细到肉眼看不见,但碰到灵力波动就会发亮。暗槽附近的砖墙上每隔几年就会重新落上一层,我每次去都得用湿布擦掉。"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有人知道暗槽的位置?" "暗槽是我师父凿的,他凿的时候这个收发室除了他之外,只有上上任的两个徒弟知道。"孙德胜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细小的缝隙,"其中一个徒弟死在任上,另一个调去天工司之后没再跟收发室有过往来。但我师父坐化之后,暗槽附近的伏影粉开始出现了。说明有人在找这个地方。" "找到了吗?" 孙德胜摇了摇头。"不知道。暗槽的位置是我师父亲手凿的,砖墙外面那层灰是几百年的积尘,稍微动过就能看出来。我每次去检查,砖缝里的积尘都是原样的,没人动过那块砖。但伏影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像有人在附近洒了网慢慢收紧。" 林远靠在对面那面石壁上,后背贴着冷冰冰的青石墙面,凉意隔着衣料渗进肩胛骨里。"你的意思是,收发室外面有人在监控丙拾柒仓库的动静?" "监控可能不够准确。"孙德胜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伸手在石壁的划痕上摸了一道,"更像是在钓鱼。他们不知道暗槽在哪儿,但他们知道收发室里藏了东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翻,就隔几年撒一把伏影粉,等着藏东西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林远的脑海里转过几个念头。洒伏影粉的人能进出收发室走廊而不被察觉,说明要么是收发室内部的人,要么是天庭里地位极高、能随意进出收发室而不引人注目的那一类。前者让他后背发紧,后者更让他心里发沉。 "那今天这粒丹丸放进去了,伏影粉会不会——" "我已经擦过了。"孙德胜说,"进丙拾柒之前我先去擦了砖墙。下一次伏影粉出现之前,那粒丹丸是安全的。" 他直起身来,不再靠在石壁上,往走廊尽头正堂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林远,你看到的那张纸条里说小七'可为助力,亦可为祸端'。我今天下午让她过来搬仙囊,是想看看她进丙拾柒附近的时候,伏影粉有没有反应。" 林远从石壁上弹直了身体。"有反应吗?" 孙德胜没回答。他站在原地,侧着身子,走廊尽头正堂透过来的暖黄色光从他的肩膀上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得柔柔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角。 "还没看出来。"他说,"先进去吃午饭吧。下午小七来的时候,你注意看她的脚底——她踩过的地方,灰面上的印子是不是比正常人深。" 他说完就转身往正堂走了。布鞋底在青石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响,比平时拖得更慢一些,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像被人拉长了一点点。 林远站在原地没立刻跟上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靴底的纹路里嵌着仓库里的灰和碎砖屑。他蹲下来用手指揩了一下靴底的灰,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暗灰色粉末。他又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除了灰尘的土腥味之外,什么也没有。伏影粉是看不见的,孙德胜说。那要怎么看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往正堂走。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灶房那边飘过来一阵炒菜的油烟气——小七大概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他听见她的歌声穿过灶房的木门传出来,还是那支没调子的歌,音符断断续续地绕着油烟一起往上飘。 林远走进正堂的时候孙德胜已经坐在榆木桌边了,搪瓷缸子重新续上了热茶,正冒着白汽。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下巴朝对面的藤椅努了一下。林远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面,缸子里的热汽袅袅地升上去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孙头儿,"林远说,"伏影粉是谁的?你心里有数吗?" 孙德胜端着缸子没喝,目光落在缸沿某个位置,像在看缸壁上干涸的茶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缸子里的白汽变薄了变淡了,他才开口。 "我师父坐化之后,天庭档案司注销了他的名册。"孙德胜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注销名册的经办人,签章上写的是后勤部档案科。经办人名叫李崇安。李崇安是后勤部李副部长的族侄。"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后勤部李副部长。孙德胜昨天提到过这个名字——真正的发货人,用仙囊夹层运九转金丹的幕后人。 "李崇安现在在哪儿?"林远问。 孙德胜终于喝了一口茶。茶水沾湿了他的嘴唇,他抿了一下,放下缸子。"天工司。调走三十年了。但他每年年中会以'档案复核'的名义到南天门收发室来一趟,查看当年转运到药王殿的药材例批存档。" 林远的心跳重了一拍。每年年中,档案复核,药材例批存档。后勤部的人以复核之名到收发室来走一趟,顺手把伏影粉洒在走廊里,等着哪一天暗槽的位置被翻出来。 "这个月就是年中。"林远说。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摸到了一根火柴,但还不知道划不划得着。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面上,缸底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下周三。"孙德胜说,"李崇安下周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