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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为什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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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把那束雏菊插进了玻璃瓶里。陈阳从厨房柜子最里面翻出了那只瓶子,冲洗干净之后递给她的时候瓶壁还是湿的,水珠从瓶口边缘滑落下来,在桌面洇了一小圈。她把花枝修剪了长度,一朵一朵地插进瓶里调整位置,让每一朵都能在瓶口范围内找到自己的空间。弄完之后她把瓶子放在了餐桌靠窗的那一侧,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浅黄色的小花在暗下来的暮色里显得安静而亮,像是在不太宽敞的窗台上找到了一个适合它们的落脚点。 他们晚饭吃了面条。简安煮的,简单的番茄鸡蛋面,汤底调了酱油和一点糖,面煮得刚好不硬不软,盛进碗里之后她撒了一小把葱花在上面。陈阳端碗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说"闻起来对",她端着另一碗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在餐桌边吃面,中间隔着那瓶雏菊。 "周末两天你打算做什么?"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问她。 她想了想。"明天想去趟图书馆。出版社在整理一批旧书要捐出去,我答应帮他们挑一下书目。下午回来。" "那我去买菜。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吧。上次你做的牛肉好吃,要不——"她停了一下,"算了,那个费时间。" "我明天下午没事,费时间就费时间。晚上做牛肉,再炒个青菜。" "行。" 她低头吃面的时候看到他碗里的面汤已经被喝掉了大半,碗底剩下的一点面渣被汤泡软了,他用筷子拨了两下然后端起来把最后那口汤喝了。她把碗收进厨房洗完放回沥水架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离她平时睡觉的时候还有三个多小时,这段时间忽然变得比以往要宽裕。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但不是靠在沙发背上那种躺着的姿势,他坐着,背挺得很直,像是一边在看手机一边在等什么。她擦着头发走出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 "你上次说你去年去过一次南湖路那边?" "嗯。路过,没进去。" "要不要明天上午去一趟?不是说那家馄饨店还在吗。" 她站在原地,毛巾搭在肩上,半干不干的头发贴着脖子,凉意正从发梢往皮肤上渗。她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在刻意显得轻松,也没有在像之前那样问一个"正确答案"的语气。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拿去厨房冲洗,水流声响了一阵之后停了,然后他走回客厅说"我去洗澡了"。 周日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天比周六稍微阴一些,但光线还是透的,不是那种压得很低会下雨的灰色。他们坐了一站地铁然后走了一段路。南湖路那个老小区的外墙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了,原来那种暗红色和浅米色拼接的墙面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暖灰色,楼栋号牌也换过,字体变了,边框更窄。但楼下那家馄饨店还在,招牌上的字确实是换过的,从手写体的"南湖馄饨"换成了印刷体的"老南湖馄饨馆",招牌底色从原来的浅蓝变成了深红。 他们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店里的格局跟记忆里的差不多,还是那几张贴墙的长桌和中间几张小方桌,门口靠左的位置放着一只大号的保温桶,桶壁被蒸汽熏得发亮。老板娘正在里侧的面案前面擀皮,侧脸跟几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头发短了一些。 他们在靠里的一张方桌前面坐下来。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塑料桌布,桌布底下压着菜单,被油渍和反复擦拭的痕迹洇成了深浅交叠的底色。简安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陈阳,他说"你点"。她点了一碗鲜肉馄饨、一碗荠菜馄饨和一份葱油饼。老板娘在里间应了一声,锅里的水已经开始滚了,白汽从锅沿漫上来,在面案旁边的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缓缓上升的暖雾。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碗很大,汤面上浮着几粒虾皮和一小撮紫菜,香油的气味在热汤里被蒸起来钻进人的呼吸里。简安把鲜肉馄饨那碗推到了他面前,自己端了荠菜馄饨那碗。他低头吃了一个,嚼着嚼着那个表情她在心里辨认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吃到了一口他以为再也不会吃到的东西之后的表情。 "皮还是自己擀的。"他说。 "是吧。" "比以前薄了一点,但没破。" 她低头吃自己的,荠菜的馅料拌得很细,菜和肉的比例合适,咬开之后馅料还有一点汤汁。她一连吃了三个才放慢速度,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温度从口腔顺着喉咙一路下到胃里,把她整个上午走路攒下来的那一层凉意都化开了。葱油饼被切成四块,面上撒着芝麻,咬下去的时候外壳是脆的,里面层层叠叠的面皮之间有葱油渗过的痕迹。 吃到中途她放下勺子,把手搭在桌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里的一条窄路,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自行车,有一辆后座上绑着一只红色的塑料筐,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袋橙子。那辆车的坐垫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海绵。 "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单元——"她开口说,"是不是在第三栋?" "对,第三栋,靠里面的那一面。阳台朝东,早上有太阳。" "窗户是绿色的框。" "对。绿色的。" 她转回头来看着他。他的勺子正放在碗沿上,碗里的馄饨还剩两颗,他不急着吃完,像是在等这个对话自然地延续下去。 "你后来路过过这里吗?"她问。 "路过过几次。没有下车。有时候是打车路过,有时候是坐公交车从外面那条路上经过,看不到这个店,只看到小区的楼顶。" "为什么不下车?"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但没有立刻送进嘴里,他在碗沿上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一个人进来吃没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汤已经快见底了,底下沉着几片被泡软的紫菜和一小撮虾皮。她用勺子把那些碎料捞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放回桌面。他没有追问她刚才那个问题,他沉默地吃完了自己碗里剩下的那两颗馄饨,然后也把碗放下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轮流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好久没来了。" 陈阳掏钱的手顿了一下,说:"嗯,好几年了。" 老板娘把零钱找回来递给他,又说了一句:"还是那个味吧。"他说是,跟以前一样。老板娘低头继续擀下一张皮了。 他们从馄饨店出来之后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慢慢地走了一段。路边的树跟几年前比已经粗了一圈,树冠把整条人行道都遮住了大半,上午的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落了一地细碎的亮印子。他们经过第三栋楼的侧面时简安放慢了步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窗户果然是绿色的,但绿色的漆已经褪成了泛白的灰绿,窗台上没有放东西,玻璃上贴了一层那种保温膜,膜面上有一些细小的气泡。 "还在。"她说。 "嗯。还在。" 他们没有走进去。他们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了地铁口。等车的时候站台上的人不多,风从地铁隧道深处涌出来,带着铁轨和电线之间那种干燥的、微微带一点焦味的空气。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跟上午出门时差不多,但他站的位置比之前略微偏向了站台边缘那一侧,像是无意识地在用一个身体的角度挡住轨道一侧吹过来的风。 地铁来了。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人不算多,他们走进去找了两个相连的位置坐下来。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隧道壁开始往后滑动,灯光的间隔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掠过,把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间歇性映出他们影像的屏幕。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那些交替明灭的光亮,她发现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也在那片交替的光影里忽隐忽现——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你在看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屏保是一张图片,她看不出是什么。"没有在看。手机没电了。" "那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看窗玻璃上你的影子。"他说。说得很轻,像是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已经搁了一会儿了,搁到足够薄了才拿出来放下去。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列车正在进站,速度降下来,窗外的隧道壁逐渐被站台的光亮取代。车门打开的瞬间站台上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从肩膀后面往前吹了一缕搭在了脸侧。她没有伸手去拨开它。她在座位上面朝着前方,等着车门再次合拢,列车再次启动,窗外的灯光再次一明一暗地掠过。 晚上陈阳果然做了那锅牛肉。牛腩被炖了两个多小时,汤汁已经收成了浓稠的酱色,土豆和胡萝卜在锅底已经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成带着酱汁的碎块。他盛菜的时候先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最多的,然后才给自己盛。她吃着那一口牛肉的时候感觉到口腔里的味道跟记忆中"他做的好吃的菜"这个类目对上了,肉质酥软、酱香厚重、余味里有一丝她自己做不出来的那种香料层叠的厚度。 吃完饭之后她坐在餐桌边没有急着收碗。他把碗盘收进了厨房开始冲洗,她听到水声从他的方向传过来,节奏稳而持续,像是一段不会被打断的独白。她坐在原处,面前那束雏菊在暮色中已经被她换到了桌面正中——浅黄色的花簇在深色桌面上安静地亮着,花枝在瓶中的清水里站着,每一朵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微微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