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陈阳还在公司。 他的工位在公司里侧的角落里,靠着一面落地窗,窗外的夜景被雾气和灯光揉成了一片模糊的橙灰色。他坐在转椅上面,面前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蓝,左边屏幕上是下周要交的提案文件,打开了但没在动,光标停在第三段末尾的某个句号后面闪着。右边屏幕上是他手机投屏的相册页面,他正在往上翻,一张一张地翻到很久以前。 他翻到了一组旅行照片。三年前的秋天,他们去了一座靠海的城市。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算高,色调偏暖,画面里有海、有栈道、有一家阳台上晾着白色床单的民宿。他划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照片是简安蹲在栈道边上用手去撩海水,她在笑,脸侧对着镜头,头发被风吹得向一边飞散。他记得这张照片是他蹲在旁边拍的,拍完之后简安说"让我看看拍得好不好",他递手机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海水凉得她缩了一下手。 他把这张照片放大了看。画面里的简安眼睛弯着,嘴角的弧度比她现在的任何一张照片都要大,像是她身体里的某根弹簧还没有被压紧过。他看了几秒之后把照片缩小了,切回左边屏幕的提案文件,把光标从那个句号后面移到了下一行的开头。 办公室中央空调的风口在他头顶上方嗡嗡地送着风,把桌面上的一张废纸吹到了桌沿边缘。他没有去捡它,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浅灰色的矿棉板,上面有一块暗色的水渍痕迹,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周野发了条消息:"你睡了没?" 周野过了大概三分钟才回:"睡了也被你震醒了。怎么了。" "在办公室,感觉脑子转不动了,想出来坐坐。" "这个点了你还在办公室?你们公司是给你配了宿舍吗。" "做方案,搞不完。你那边还方便吗?" "方便。楼下老地方。"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大,关电脑、拿外套、把手机揣进裤兜,椅子推进桌底的时候转轮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经过前台的时候看了一眼保安室,灯亮着,小张坐在里面看平板上放的东西,看到他经过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灯是白的,四壁都是不锈钢板,被擦得锃亮,他的脸在里面映成了一道拉长的轮廓。他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没有放歌,只是让耳机的软塞堵住外界的声音。电梯降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周野说的"老地方"是离陈阳公司大约三个路口的一家烧烤店。店不大,门口支着几盏暖黄色的灯泡,灯光把炭火冒出来的白烟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绸纱在空气里浮动。他到的时候周野已经到了,坐在靠门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盘烤好的肉串和一碟毛豆。啤酒已经开了两瓶,一瓶放在周野手边,另一瓶放在对面的位置上,瓶口盖着一片纸巾。 "你倒是不客气,先点上了。"陈阳在那张塑料凳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拿起那瓶啤酒喝了一口。凉,苦味在后半段化开。 周野剥了一颗毛豆扔进嘴里,嚼了嚼,把空壳放在碟子边沿。他今年三十四岁,比陈阳大一岁,脸型比陈阳宽一些,眼角有一点被长期熬夜磨出来的细纹。他穿着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帽绳一长一短垂在胸口两侧,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一件就出来了。 "你最近又怎么了?提案搞不定?" "提案还好,做完大半了。"陈阳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肉还烫,在嘴里翻了一下才咽下去,"就是今天坐在办公室不想回家。" 周野又剥了一颗毛豆。他剥完放在碟子里没急着吃,抬头看了陈阳一眼,目光带着一种他认识陈阳很多年以来特有的那种等他说完的耐心。 "你上回跟我说你跟简安在试那一个月。"周野把毛豆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试得怎么样?" 陈阳把啤酒瓶举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瓶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还行。做了几顿饭,一起吃了晚饭。她昨天说让我以后下班到家在窗边站一站再进门。"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我以前那样做是对的,想让我捡回来。也可能是……"他停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一只已经冷了的烤鸡翅,"也可能是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意思。" 周野看着他没说话,拿了一根烤肉串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说:"你上回跟我说她喜欢吃清淡的,对吧。" "嗯。" "她以前吃辣的你知道吗?" 陈阳把啤酒瓶放下来,看着他。"她什么时候吃辣的?" "跟你在一起之前。我认识你之前也认识她。我们在一个大学城旁边住过一栋楼,她那时候吃饭桌上必有辣椒,怎么后来就变清淡了?是你不能吃辣?" "我能吃。" "那她怎么不吃辣了?" 陈阳想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简安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辣的、为什么不吃辣的,他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他知道她现在点菜的时候会说"不要辣椒",去超市的时候会绕过放辣椒酱那排货架,但他把这个习惯当成了她饮食偏好的一部分收进记忆里,没有追溯过它的起点。 "她胃以前不太好吗?"他说了一句,语气不是很确定。 "你问我?你不是她老公吗。" 陈阳没有接话。周野也没追着不放,把碟子里的毛豆壳拢到一边,腾出手来拿啤酒瓶碰了一下陈阳的瓶口。 "你一直在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周野喝了口酒,看着桌上被炭火熏成深褐色的烤盘边缘,"但你怎么不问一下她认为什么是对的。" 陈阳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的烤串已经吃完了,签子上只剩一点油渍。他看着桌面上的烤盘边缘那层被炭火烤久了之后形成的深褐色焦痕,形状不太规则,像是某种无意间形成的图案。他听到周野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冬天的雪落在干燥的地面上一样,声音被地面本身吸收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清楚,"我好像确实没有问过她认为什么是对的。" 周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炭火炉里的余热从旁边传过来,把桌面上两瓶啤酒的瓶壁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周野把手放在桌面上一根烟盒上面,但没有打开。 "那你现在可以去问问她。"周野说,"趁现在还来得及。" 两个人坐在烧烤店里把那瓶啤酒喝完了。陈阳走的时候把桌面上的空盘子和签子拢在一起堆到了桌角,周野先站起来往外走,出门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行了,回去睡吧"。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电梯里的灯还是白的,楼道里很安静。他插钥匙的时候动作刻意放轻了,门锁的咔嗒声在深夜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分明。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没有关——不是他走之前开的,是有人给他留的。厨房方向也亮着一盏小灯,是油烟机旁边那排浅黄色的辅助光源。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是简安的,比他记忆中略潦草一些,像是睡前写的——"锅里有粥,喝完早点睡。"他端着那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喝完了一半。粥在锅里还是温的,盛出来之后冒着细细的白汽,他坐在餐桌边一勺一勺地喝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的时候看到那只碗旁边还放着一只干净的碗,碗沿朝下扣着,像是被提前放在了那里等他用完之后放到一起的位置。 他走进卧室的时候动作很轻。简安侧躺着睡了,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而浅。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是面朝墙壁的方向,只能看到她后脑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被子的边缘之间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形。他脱了外套换上睡衣,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床垫微微地陷了一下又恢复了水平,他的头落在枕头上的时候能闻到枕套上洗衣液残留的味道,是她习惯用的那个牌子,味道很淡,不算香,更像是一种"干净"的气味本身。 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扁长的亮条纹。他听着她呼吸的节奏,过了大概几分钟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音量。 "简安。" 她没有动静。他等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刚被从浅睡眠里拉回来的微微发黏的质感:"嗯?" "你以前是不是喜欢吃辣的?"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脸正朝向他的方向。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跟周野吃饭,他说的。他说你以前爱吃辣。" "很久以前了。后来胃不太好就慢慢不吃了。你怎么现在才问?"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没想过要问。"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听到她翻了个身,重新面朝着墙壁的方向躺了回去。她躺回去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那你怎么不问一下我为什么不跟你说了。" 她说完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了。她的呼吸在十几秒之内重新变回了浅而匀的节奏,像是她又睡过去了。他平躺着没有动,天花板上的那道亮条纹还在原地。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她的后脑勺在暗处是一个模糊的、被被子包住的轮廓,安静而完整,像一只合上了盖子之后不再发出声响的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