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简安炒的饭。她把锅里的油烧热之后下了切好的洋葱丁和胡萝卜粒,炒到香气散出来之后才把冷饭倒进去压散翻炒。陈阳站在厨房门边看她做这件事,手里端着一杯水,但没怎么喝,目光跟随着她翻动锅铲的幅度在灶台和锅之间移动。她把蛋液沿着锅边倒进去之后快速翻搅了几下,蛋花裹着米粒散成碎碎的浅黄色颗粒,在锅底弹跳着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你炒饭比我翻得匀。"他说。 "因为你翻的时候怕米粒碎掉,我翻的时候不怕。" "那以后炒饭归你。" 她把火关小了一点,把中午剩下的清蒸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蒸锅里加热。热气沿着锅盖边缘升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没移开,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直站那里干什么。" "看人炒饭。"他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姿势没有变,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幅度不大但是持续着的。 她没再说什么。她把热好的鱼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盛了两碗炒饭,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在水池边上,也坐下来拿起了筷子。炒饭的热气在他低头的时候拂过他的脸,他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比你上次炒的干了一点",她把鱼身上的葱丝拨开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说"下次油放多半勺"。 两个人把那盘鱼吃完了,炒饭也各自吃完了。她把碗收进厨房,他跟在后面把餐桌擦了一遍,湿布在木质桌面上走了一道深色的水迹,他把它顺着木纹的方向推匀,然后等了几秒用干布再走了一遍。她洗完碗擦手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在落地灯的光线里翻着茶几上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书稿——她忘了收起来,就放在茶几边缘。 "这是你最近看的书稿?" "嗯。散文集,讲生活和日常的。"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在页面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那页的内容轻声读了出来:"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我把一盆薄荷放在厨房窗台上。窗台朝北,没有直射光,但薄荷还是活了。它活着的时候好像整间厨房都在呼吸。"他读完那一小段之后合上了书稿放回茶几上,抬眼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她。 "这本书会出版吗?" "会。明年春天。" "那到时候买一本放着。"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跟他之间隔了大约一个坐垫的距离。落地灯的光把沙发区域照成一个暖黄色的半圆形,窗台上的白色雏菊在光晕的余边里站着一排,花瓣被光从侧面穿透之后显出一种薄而透亮的质感。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他的方向,他正把书稿拿起来放回茶几边缘的书堆最上面,放的时候用手掌压了一下封面把它放平了。 "明天。"她说。 "明天。"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会儿,像是让它们在自己的口腔里多留了一息才放出来:"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做决定也行,不做决定也行。" 他侧过头看着她。"不做决定也行?" "也行。"她说,"这一个月我们做了很多决定——决定试这一个月,决定一起吃饭,决定去看月亮。明天就算不做决定,也算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着她,她在落地灯的光线里是半侧着坐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比一个月前松了很多。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手指再移到她的眼睛,然后他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一样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明天我们不做决定,就过完明天。"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把窗台那两束花看了一下,在白色雏菊那一边停了停。她看到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枝角度,把它的朝向从偏左转到了偏南,然后他放下手走回来,经过沙发的时候他的手指边缘从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侧面轻轻擦过,带过一道极短的触碰。然后他走进卧室去拿睡衣了。 她去洗澡的时候水声在浴室里持续着。他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靠着床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光。水声停了之后门开了一条缝,她带着水汽的气息走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侧。他看到她的头发还在滴水,站起来从浴室的毛巾架上抽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她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毛巾边缘同时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她低着头用毛巾把头发包住慢慢擦干,他在旁边等她擦完才躺下来。她擦完之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大灯只留壁灯,然后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两个人都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平躺着,壁灯的光线在他们之间的床面上铺成一层半明半暗的过渡地带。 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壁灯的光里被照亮了一半,他没有闭眼,也侧过头来看着她。两个人在那层半明半暗的光里互相对视了几秒,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床面上。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五根手指都放进去。他轻轻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包在里面。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并排躺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的暗影中画出一道浅金色的窄线。他们交握的手搁在床单上,被壁灯的余光笼着,像是一段被放在了合适位置上的物件,不急着被拿起,也不急着被放下。 周日的天亮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简安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还放在一个温热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还在她的掌心里握着,一整夜没有松开过。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也醒了,侧过头来看她,眼睛在晨光里还带着刚醒的薄薄一层迟钝。 "几点了?"她问。 他伸手够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八点过了一刻。" "这么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也没有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大概十一点多。" "你手没麻?" "还好。"他说。他把握了一夜的手轻轻地松开了一线,让她能把手指收回去活动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合上了掌心,但没有握紧。 她在被子里翻了一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他也侧过来面朝着她。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枕头的距离,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铺的中间地带,把两个人之间的被单照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 "今天天气看起来不错。"她说。 "嗯。晴。" "那上午要不要去顶楼看看?顶楼有晒被子用的铁丝,那边应该能看到挺远的。" "好。先吃早饭,然后上楼。" 她先坐了起来,抽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干透了,被睡乱了的地方正蓬松地支棱着。她用手梳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她刷牙的时候听到他在厨房开了水龙头烧水的声音,水壶在灶台上被火加热后开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早饭是白粥配酱菜和两片烤过的馒头片。简安坐在餐桌边把粥喝完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确实是晴的,蓝得均匀干净,几乎没有云。窗台上的白色雏菊在晨光里站得很直,花瓣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的干痕,被阳光照成灰白色的细线。 "吃完了?"他从桌对面站起来。 "吃完了。" 陈阳把碗收进厨房冲洗了一下就搁进了水槽里,没有马上洗。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穿好,她也穿上了一件薄外套,两个人出了门。 楼梯间往上走到顶楼需要爬四层。楼道里是那种老式住宅楼的水泥墙面,扶手是墨绿色的铁管,被多年触摸磨得光滑发亮。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他在前面,步伐不快,经过每一层转弯的时候都会侧身等她跟上来。走到顶层楼梯口的铁门前时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上锁,推开的瞬间外面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涌进来,比楼道里凉一些但干爽。他推开门让到一侧,等她出去之后才跟着走出来。 顶楼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平台,地面铺着粗面水泥,四面围着齐腰高的水泥护栏。靠东侧立着一排晾衣架,不锈钢管反射着阳光,有几根上面还搭着不知谁家的床单,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靠北侧能看到远处几栋楼房的屋顶和一个正在施工的吊车骨架,靠南侧是小区中心庭院的一角,银杏树的树冠从楼下伸上来一截,还能看到草坪上有人在遛狗。 她走到朝东的护栏旁边把手臂搭在栏杆上。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侧向后拂去。他走到她旁边,没有撑在护栏上,站在她身侧约莫半步的位置,也面朝着东边的方向。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 "来过一次。刚搬进来那年夏天,上来晒过被褥。" "我不知道。" "那次你不在家。后来就没再上来过。" 她看着远处楼群之间的天际线,阳光把她面前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楚,连远处那辆吊车骨架上的铆钉痕迹都能看到。风持续地吹着,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着腿侧向后摆动。 "你那个朋友——"她开口说,"照片上第三个人,你还想找他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持续地流动着。"有时候会想。但想归想,找到他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可能他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地方了,可能他还记得我们,也可能他不记得了。" "那你还留着那张照片吗?" "留。就算找不到他,那张照片证明他在过。" 她站在护栏前面没有再追问。风在她的耳廓上发出一阵低低的、持续的声音,像是有一层很薄的纸被风吹着一直在她耳边打着颤。她把搭在护栏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粗糙的水泥表面。阳光照在她的掌心上,把掌纹的线路照得很清楚。 "你要是想找他的话,可以试试。"她说,"我可以帮你查一下。出版社有作者名录,有些是跨地区的,说不定能对上。"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帮我做这个。" "我知道。但我想帮你做。" 他没有接话。风从东面持续地吹过来,把她和他之间的那一段空间填满了。他低头看着她搁在护栏上的那只手,然后他把自己的一只手也放在了护栏上面。她的掌心朝上,他的掌心朝下,两只手之间的间距不到一个指节的宽度,他手背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微微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好。"他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有。" 她把手从护栏上拿下来,站直了身子转过来面朝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边缘嵌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边线。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没有往下移,也没有往旁边飘。他也在看着她,晨光在他们之间那条已经持续了一个月的通道上铺成了一条平整而坚实的光路。 "我们下去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他伸手把她身后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铁门拉得更开了一些,她走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掌心在她后背轻轻贴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碰撞声,楼道里的声音被封闭的空间重新拢紧,脚步声在楼梯间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几次才安静下来。 他们下楼走回室内的时候,楼道里某层有一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叶片吹得微微颤动。她的脚步声和他脚步声的节奏已经分不清谁快谁慢,两道声音叠在一起穿过楼梯间的回音,落进楼道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