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月亮从地平线升到半空，从半空又继续往上移了一段距离之后，车窗玻璃上开始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发动了车开了暖风，玻璃上的雾气被暖风缓慢地吹散，窗外的湖面又重新清晰起来，月光在水面上的光带比刚才窄了一些，但更亮了。 "几点了？"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快九点了。" "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嗯。"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放在膝盖上。毯子从肩头滑落了一截，她把它重新拉起来盖好。"明天周五了。" "嗯。最后一天。" 她听到"最后一天"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地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前方湖面的月光上，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的平稳："明天晚上，我们还可以再来一趟。"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侧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薄边，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些话在后面排队等着出来。 "明天晚上你想来吗？"他问。 "你想来吗？" "我想。"他说。说完之后他转过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再继续往下说，"明天晚上月亮还在。虽然不会比今天更圆，但还会亮。" "那就再来。" 他点了点头。他伸手把中央扶手箱上那壶已经放温了的茶拿起来拧开盖子，倒了两杯出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茶是温的，入口带着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在车里端着那杯茶暖手，喝了几口之后觉得从手到胃都被温热填满了。 回家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了。路灯在两侧均匀地排列着，把路面的颜色照成一种沉稳的暖黄色。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外套还披着，毯子叠好了放在腿边，保温壶已经空了放在后座。他在开车的时候偶尔会在红灯停车时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不重，像是只是确认她还在那里。 到家之后她先去洗漱了，把外套挂好换上了家居服。他跟在后面把她用过的杯子收进厨房冲洗了放回架子上，水流声很快停了。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靠在客厅窗台边，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拿书，就是靠着，看着窗外。她走近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明天晚上去湖边之前，可以先吃个晚饭。我煮面。" "好。" "煮那种——你上次说好吃的番茄鸡蛋面。" "好。" 她在他旁边也靠在了窗台边上。窗台上那束洋桔梗在月光和室内灯光交汇的位置上立着，花瓣的颜色在暗处比白天更浅更柔，像是被光洗过一遍之后残留的底色。她看着那几支花，在安静里感觉到肩膀外侧传来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家居服面料，温而持续地存在着。 "你说明天晚上月亮会是一样的吗？"她问。 "不会完全一样。每天都会有一点变化。" "那明天跟今天还会是同一个月亮吗？" 他想了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是。只是换了一个角度。" 她站直了身子，从窗台边上离开，往卧室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窗台边站着，洋桔梗的浅粉色在他身侧安静地开着，他侧过头来看着她的方向，月光和他的侧影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她转回头走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比昨天更亮更暖。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放下杯子走出卧室的时候陈阳正站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碗粥。看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睡得还好吗"，她说"睡得很好"。 吃完饭之后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走到玄关的时候他从餐桌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围巾。他把它递给她，她接过来围上的时候感觉到他伸手帮她理了一下围巾末端被压进去的那一角，然后他放下手说"晚上回来我煮面，你到了就能吃"。她看了他一眼，说"好"，然后出了门。 周五的工作日比任何一天都像是一个段落的收尾。她在出版社校对完了那本浅蓝色书稿的最后几页，给每一位需要修改的地方做了最后的标注，然后在封底内页写下了终审意见。合上书稿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还是晴的，云层比前两天薄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她手边的笔记本封面晒得微微发热。她坐在那片日光里多待了几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准备回去。"他回得很快："面已经下锅了。" 到家的时候她推开门就闻到了番茄和蛋花在热汤里融合之后散发出来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延展开来，填满了整个客厅和玄关交接的区域。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一双长筷正在锅里翻动，锅里冒出来的白汽把他面前的窗户染成一片模糊的白雾。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他动作的节奏稳而从容，翻动面条的时候手腕转的幅度不大，频率匀称。她等到他把锅里的面盛进两只碗里的时候才出声："面好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她已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递向她。"刚好的。你时间算得准。" 她接过来走到餐桌边坐下。他端着另一只碗在她对面坐下来，番茄鸡蛋面的汤色是微红的，面条在汤里被泡得稍微膨胀了一些，面上盖着一层蛋花和几片烫熟的青菜，另有一小把葱花撒在最上面。她先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鲜味平衡得很好，温度刚好入口，顺着喉咙滑下去。 "这个做法，"她说，"跟以前你在南湖路做的差不多。" "配方没变。番茄要炒出汁再加水。" "嗯。" 她低头吃了大半碗之后放慢了速度。他也在吃，碗里的面汤已经被他喝掉了大半，碗底还剩一些被汤汁泡软了的葱花和蛋花碎片。他抬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碗里还剩的那一小半。 "吃饱了？" "饱了。面有点多。" "下次少放一点。" 她把碗收进厨房，站在水槽前面冲洗的时候他也把自己的碗端进来了，两副碗筷一起被水冲过一遍之后并排放在沥水架上。水流声关掉之后厨房安静了不到三秒，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还有时间，要现在去湖边吗？还是等月亮升起来再去？" "现在去吧。"她转过身擦了擦手上的水，"在那边等月亮升起来。" 他点了点头，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顺手把他的围巾和她的围巾都搭在手臂上。两个人换好鞋出了门，门锁合上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二分。天还是亮的，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斜变浅了，风带着傍晚那种逐渐凉下来的触感在楼道里穿行着。他们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先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她把围巾系好坐进去。 车子往湖边的方向开过去，天色从亮白色过渡到浅蓝，再过渡到深蓝的边缘开始出现淡淡的粉紫色。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行道树的轮廓在天色的衬托下由绿变深，枝桠越来越清晰。到湖边的时候天边的颜色已经是粉紫和暗蓝交错的过渡带，湖面倒映着天幕的每一种颜色，像是一面正在被缓慢染色的大块布料。 他把车停在和昨天同样的位置，熄火之后没有立即打开车门。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颜色继续变暗变沉，从粉紫变成更暗的蓝紫色，然后最靠近地平线的那一层开始出现浅浅的橘光。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湖对岸的天空正在变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平线下方慢慢地往上浮。 "昨天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说。 "今天比昨天晚了大概十几分钟。月出时间每天都会往后推一会儿。" "你查过了？" "查过了。怕你等着急。"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脸被天边残余的光照亮了一侧，另一侧沉在暗里。他看着她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你要是还想看月亮，我可以查一下后天晚上月出几点。" 她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目光落在湖对岸正在变亮的那片天空上。那片光正在持续地扩大着，从地平线附近向上蔓延开来，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浮出水面的浅色织物。 "后天晚上也可以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