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风比周一更大了一些。简安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小区里那棵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金黄色的叶片在地上铺了一层,被风沿着路面推着往同一个方向聚拢,在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浅金色弧形。她站在单元门口多看了几秒,手里那杯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里。 陈阳今天比她晚出门一些,她走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把昨晚剩下的排骨汤倒进一只保鲜盒里。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晚上回来汤热一下就能喝",她应了一声"好",然后出了门。 上班的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散了,她裹紧外套加快了步子。到了出版社坐下之后桌面上放着一份新的书稿,封面是浅蓝色,书名印成深灰色的字,看起来像是一本关于生活方式的散文集。她翻了第一页,作者写到一个人搬进新家后第一件事是在厨房窗台上放了一棵薄荷。她读了两段就合上了,先把昨天那份稿子的批注整理完,再从头看这本新的。 午休的时候她给林知发了一条消息:"那本书我读完了。桂花树那段你说得对,那个味道写得很好。"林知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你每次读完一本书跟我说'读完了'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本书没有白送出去。"简安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锁了屏幕去食堂吃饭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窗外暗了下来,不是天黑了,是云层突然加厚了。风把窗户吹得发出细小的震动声,办公室里有人站起来把窗关紧了一些,但玻璃还是能听到风拍在上面的闷响。她看了一眼手机天气,上面显示傍晚有阵雨,风力四到五级,气温比白天降了将近六度。 她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可能下雨。你出门带伞了吗?"过了几分钟他回:"带了。你下班的时候要是雨大就等我一下,我去接你。"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半行"不用",然后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六点她离开出版社的时候雨还没下起来,但云层压得很低,整条街道的颜色都被一层灰蓝色的光覆盖着,路灯提前亮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雨点开始落下来,稀疏的,每一滴都大而重,打在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圆斑又迅速渗开。她加快了步子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势已经密了起来,雨水沿着她的外套肩线滑下来把袖子洇湿了一圈。她推门进楼道的时候听到身后雨声骤然变大了,像是有人把一盆水从高处浇了下来。 她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听到自己外套上水珠滴落在台阶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间隔均匀。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厨房方向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她听到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递给她的时候他说:"我本来想过去接你的,看时间你差不多到了,就没走远。" 她接过来擦了擦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又擦了擦外套肩头的水渍。"还好,走到小区门口才开始下大。" 他把毛巾接过去搭在椅背上,转身从厨房端出一只小锅放到桌上,锅盖掀开之后热气涌出来裹着姜丝和红糖的气味。"煮了姜茶,你先喝一碗。汤在锅里热着,可以喝。"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姜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味被姜的辣意冲淡了一些,喝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都暖了起来。她连着喝了好几口,然后捧着碗在手里取暖,抬头看着他站在灶台前把汤盛进碗里的背影。他的动作比之前更从容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地熟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做的动作的节奏。 "你公司那边今天风大不大?" "大。楼下那棵树的枝条被吹断了一根,掉在门口的路上,保安在那边清理了半天。" "那你下班的时候绕了一下?" "嗯,从侧门走的。"他把汤碗端到她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一小片当归,气味沉稳而温厚,"今天降温了,喝完姜茶再喝汤。"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她喝了一口汤之后问他:"谁找?" "周野。问我们后天去湖边看月亮要不要带个暖手袋。"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被碗沿遮住了,但她放下碗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嘴角还留着一丝没完全退下去的往上翘的痕迹。"他说他也要去?" "他说他可能路过。" "路过湖边?" "周野的路过就是他想来看看但不想说他是特意来的那种路过。" 她把汤碗放下,用手掌贴着碗壁感受着余温。窗外的雨声持续着,比刚才更均匀了一些,从密密的颗粒状雨点变成了一种连成片的刷刷声,打在窗玻璃上汇成细流沿着窗面淌下去。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有一碗喝了一半的热汤、一碗已经空了的姜茶碗,还有对面坐着的一个正在把她面前的空碗收走的人。 "后天。"她说,"天气预报说后天晚上晴。" "看了。月亮升起来的时间是六点四十左右。我们可以七点多到湖边,那时候已经升到比较亮的高度了。" 她点了点头。他收完碗走回厨房,水声开了一小阵又关了。她坐在餐桌边听着水声和窗外雨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窗台上那束雏菊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微风拂动着,最外面那一朵的花瓣卷曲得更厉害了,颜色已经淡成了近乎白色。 "那束花。"她朝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声,"可能撑不到后天了。" 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束雏菊。"那明天买一束新的。" "买什么颜色?" "你自己选。我付钱。"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窗台边站着,雨水在窗玻璃上流过的痕迹在他身后被灯光映成一道道弯曲的亮线。他说"我付钱"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带邀功也不带停顿。 "好。"她说。 雨下了一整夜。周二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听到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有时候密得像帘子垂在外面,有时候又收成细丝,像是雨也在自己调节呼吸。她侧躺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墙壁上有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进来。她听到他也侧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暗处问。 "雨声好听。听着听着反而精神了。" "我也是。"他沉默了一下,"那要不要说会儿话?" "说什么?" "随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听着雨声在他那句话后面铺成一层均匀的底噪。她想了几秒,然后开口说:"我今天在公司看到一本书稿,作者写她搬新家之后第一件事是在厨房窗台上放了一棵薄荷。她说那棵薄荷是整个房子里第一个开始呼吸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家里有什么是第一个开始呼吸的?" 她想了想。"窗台上那束花。它来的时候那几天天气刚好转晴了,它放在那里之后整个客厅的颜色都不一样了。" 黑暗里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刚才更靠近了一点,像是他在说话的时候朝她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寸。"那等这束花谢了,我们再买一束。让它一直有花在呼吸。" 她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声在那个瞬间刚好从密变成了疏,像是有人把雨量调小了一格。她把侧躺的姿势调整了一下,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床垫那一侧持续地扩散过来的轮廓。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