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甘蔗被他们拎回了家。塑料袋口敞着,露出切口处甘蔗肉因暴露在空气中而微微变暗的边缘。简安把它放在餐桌上的时候又掰了一截,站在厨房门边咬着吃,清甜的味道再一次从舌尖蔓延开。陈阳把外套挂好走过来,看到她还站在门边咬着那截甘蔗,嘴角沾了一点透明的汁液。 "好吃?" "嗯。这根比我在店里买的甜一些。" "那明天要是还在,再吃一根。" 她把甘蔗渣吐进纸巾里包好丢进垃圾桶。"明天周一了。" "嗯。"他走到窗台边看了一下窗外的夜景,路灯把楼下那条小路照成一条亮黄色的带子,有晚归的人在下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你要早点睡吗?" "还早。我先把那本书剩的几页看完。"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本《转角》,翻到林知提到的那段关于桂花树的内容,找到了那句写桂花落在地上被雨泡烂之后气味变化的描述。作者写那种气味像"秋天被压缩成一小块胶质状的物质之后又从密封的容器里被释放出来的模样"。她读了两遍,合上书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陈阳在卧室那边翻了一下衣柜,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被水沾湿过一些,像是刚洗了脸。他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还是那个距离,他坐下的时候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手指在扶手边缘停留了比她预想中更长的时间。 "你刚才说的朋友——"她开口,侧过头看他,"那个搬走的人,你们后来没联系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边缘。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后来他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刚开始还有消息,后来慢慢就淡了。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各自的路走远了,重合的地方变少了。" "周野留那张照片,是怕自己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差不多。他说留着照片至少能证明那段时间真实存在过。" 她看着他的侧脸,在落地灯的光线下他下颌的线条被照出一种干净的硬度。她想起那张照片上的他,那个比现在笑容更宽一些的他,跟面前这个人之间的关联是明确的、连续的,但又像是同一条河流在不同路段呈现出的不同流速和宽度。 "你以前说,你是那种会往前走不太回头看的人。"她说。 "我以前是这么以为的。"他把靠在沙发靠背上的坐姿调整了一下,微微朝她的方向转了一点,膝盖的朝向也随之变了,"后来我发现我不是不会回头看,我是怕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有些东西已经被我走远了。"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搭在书脊的末端没有动。落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悬浮着,把细微的灰尘颗粒照得像一层缓慢移动的淡金色薄雾。 "你有没有发现,"她说,"这十天里你说的'以前'比以前多了。" 他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有。以前我不太说以前,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觉得把以前说出来的时候,以前好像就没有那么过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朝下合着压在她的膝盖上。她低头看了自己手指的位置,然后又抬起来。"你以前不说的时候,我怕你是已经不在乎了。" "不是不在乎。"他说,"是不知道怎么把在乎放到一个能让人看到的地方。"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静默在他们之间并没有被拉长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更像是两个人都各自在一个段落结束的地方停了一下,等着下一句话自然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凉凉的,拂过脚踝。 "明天是第二十五天。"她说。 "第二十五天。" "还剩五天。" "还剩五天。"他重复完之后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面朝上搭着。"我最近在算一个东西。" "算什么?" "算这一个月从头到尾我们做了多少顿饭、去看了多少次外面的天、说了多少句以前没说过的话。"他说,"算完之后我发现,以前我觉得一个月很短。现在我觉得它挺长的。" 她坐在沙发里没有动,但她的嘴角牵了一个弧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轻轻顶了一下。她把膝盖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把两只手都放在了膝盖上,跟他保持了一样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着。 "那你觉得这一个月剩下的五天够用吗?" 他看着她,灯的光把他眼里的底色照成一种她以前没有认真留意过的暖褐色。"我不知道够不够。但我想把它用完。"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落地灯光线照亮的沙发面上,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平行于地面的窄光带,落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板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桌面上找到了一处支点,然后把手微微抬起来。 "那就用完它。" 他们各自去洗漱了。她先洗完,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壁灯没有关,光线比客厅的灯更暖更暗一些。他走进来的时候带着水汽的气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往下陷了又回弹。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躺下之后立刻侧过身去,他平躺着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她也平躺着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的间隔比前几天更小了一些,她的小臂外侧能感觉到他衣袖面料的边缘,隔着不到一根手指的厚度。 "你说,"他在安静的黑暗里开口,"要是剩下的五天过完了,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办——" "那就再过五天。" 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的方向。她的脸在暗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看到她眼睛的位置反射着一丝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那过完五天之后呢?" "那就再过五天。"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是均匀的,像是这句话已经被她放在心里面提前铺排过一遍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阵子。然后她感觉到他靠近了半寸,他的手臂外侧挨上了她的小臂外侧,隔着两层睡衣的薄布料传来他皮肤的温度。她没有移开,她把头也侧了过去,面朝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脸在暗处互相看着,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呼吸的节奏正在靠拢,像两条分流了许久的水流在汇入同一片洼地时逐渐同步。 "睡吧。"她说。 "好。" 周一早上简安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手臂外侧仍然残留着一整夜贴着另一个人手臂的温度。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阳还睡着,面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匀而深,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层极浅的阴影。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轻声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完她走到厨房烧水的时候听到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她站在灶台前面把水倒进杯子里,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面前的窗玻璃。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在晨光里还带着刚醒的迟钝。 "几点了?" "七点差一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能再睡一会儿。" "不了,醒了。"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了一口,"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时间。你今晚有安排?" "没有。我回来做晚饭,你到了直接吃就好。" 她端着水杯靠在另一侧料理台边上,两个人隔着灶台面对面站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空间填满成一种温和的亮白色。她没有急着喝水,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晨光也把自己的温度传到杯壁上一样。 "你今天有空的话,"她说,"帮我把那本书带回还给林知吧,我顺路的话就不绕路了。" "行。她单位在哪儿?" "我发你地址。" 她低头给手机发了一个地址过去,然后端着水杯走了客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是亮橘色的,在一片灰绿色的灌木丛前面移动得特别显眼。她看着那条亮橘色的线在灌木丛前面拐了个弯消失了,然后她感觉到他走近了,在她旁边站定。 "风大的话晚上出门多带件外套。"他说。 "好。" 上班的路上天是晴朗的,但风确实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她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外套下摆被风吹得贴着腿侧摆动,枯叶从行道树上被风摇落下来,在她面前打着旋落在地上。她到了出版社刚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还摊着上周没审完的稿子,小杨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她说"可能是周末睡够了",小杨笑了笑就走了。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工位上翻手机,看到陈阳在十点左右发了一条消息:"书送到了。她不在,放前台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本书有一段关于桂花树的,你读了觉得怎么样?"他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来:"读完了。觉得那段写得像是有人把秋天晾干收进了罐子里。"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 下午的时间过得快。外面的风一直在吹,把窗外的树冠摇得不住地偏来偏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地拨弄它们的枝条。她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亮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云层正在变厚,但没有要下雨的样子,只是光线被遮了一部分。 她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她换了鞋走进去,看到他正在厨房里把什么往盘子里盛。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涌出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香味——是红烧排骨的味道,糖色上得透亮,裹着排骨表面被炖到微微脱骨的软糯边缘。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客厅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今天风大,你回来路上是不是走快了?"他说。 "还好。风大但没吹透。"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排骨。排骨被炖得酱色深浓,边缘的软骨部位已经炖成了半透明,配菜是几块土豆和一小把青蒜粒,被汤汁泡成了油亮的深色。 "你吃吧,不用等我,我在公司吃过了。"他说着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肉质酥烂,酱汁的甜咸比例刚好,骨头被她轻轻一抽就脱出来了。她嚼着嚼着觉得自己的胃正在很安静地、很确定地回应着这一口食物。她咽下去之后说:"你是不是放了山楂?" "放了一点点。上次看的一个菜谱上写的,说放山楂能让肉更容易烂。" "有用。"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在看手机。她吃了几块排骨之后也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吃吗?" "我在公司吃了,不饿。你看看菜够不够,不够我再炒个青菜。" "够了。"她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夹起来送进嘴里,然后把碗放下。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他给她倒的水,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窗台上那束雏菊的花瓣吹得微微地抖动了一下。雏菊已经在花瓶里待了好几天了,有几朵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从浅黄变成了一种更淡的近白色,但大部分还保持着开放的状态。 "那束花放了好多天了。"她说。 "要换吗?" "不用。还能再放几天。" 她站起来收碗,他伸手接过去洗了。水流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持续了一小段,她站在餐桌旁边把椅子推回桌底,然后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那束雏菊。花的边缘卷曲了一些,但瓶里的水还干净,花茎切口处没有变色。她伸手碰了碰最外面那朵的花瓣,花瓣的触感比刚买回来时薄了一些,但仍然柔软。 "后天。"她在窗台前面说。 "什么?" "后天是第二十七天。"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后天。我算了一下,后天晚上正好是阴历十六,月亮应该挺圆的。"他说,"要不要出去看月亮?" 她站在窗台前面,身后的窗帘被风从窗缝里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哪里看?" "之前去过的那个湖边,晚上应该没有人。风大的话我们可以待车里看。" 她站在那里想了几秒,窗外的风声和室内安静的灯光在她之间形成了一个不紧不慢的间隙。"好。后天晚上,去湖边看月亮。" 他点了点头。他转身从厨房走回客厅的时候经过她站的位置,他的手指在走过她身侧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搭在窗台边缘的手指。那一下很短,像是一阵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行的时候顺带拂过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手,她站在窗台前面让手指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多停了一息,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走向卧室的方向。 窗台上的雏菊在风里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