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阳光依然好，但风比周六凉了一些，窗外的树枝被风摇着，在透亮的蓝灰色天空里画出细碎的摆动。简安醒来的时候发现陈阳已经起床了，她听到客厅方向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间隔均匀，像是一本书正在被人一页一页地翻着读。她躺在被子里多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 他坐在客厅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和他手里的书照得清清楚楚。她走近了才看到那是她放在茶几上那本《转角》，他翻到的页面靠近后半部分，书脊已经被压平了一些。 "你起得早。"她说。 "醒了就起来了。外面风大，就坐着看了会儿书。"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早饭在桌上。粥在小锅里，你自己盛。" 她去厨房盛了粥端到餐桌边坐下来。粥还是温的，表面那层米油已经稍微凝成了薄薄的膜，她用勺子轻轻一搅就散开了。她低头喝了几口之后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角。 "后面写桂花树那一段我读到了。"他说。 她抬起眼看着他。"怎么样？" "有一段写她站在桂花树下面等一片落花掉进她手心里，等了很久没等到，就走了。走了之后那朵花在她转身的时候落了下来落在她站过的位置。她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觉得那个感觉有点像。" "像什么？" "像我们。"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在检查这两个字是不是太重了，但他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她说，"像我们以前那种等了很久没有等到、走了之后才发现其实已经来了的感觉。" 她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动。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被搅散后重新聚起来的米油，然后她用勺子舀了半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她放下勺子的时候碗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 "那你觉得现在呢？"她问，"现在还是那样吗？" 他坐在窗边那把藤椅里，日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肩膀和半张脸照成浅金色，另外半边留在阴影里。他看着她说："现在不是了。现在我在学着在花落下来之前就知道它要来了。" 她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他把书放回了茶几上，站起来把她的空碗收进厨房冲洗。水流声开了一会儿又关了，他擦着手走出来的时候在客厅中间停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下午周野约我去他那边一趟，说他找到了一些旧东西，让我去看看。"他说，"你去吗？" "他找我了吗？" "他说'你们一起来也行'。" 她坐在餐桌边想了想。"去。我也想看看你以前什么样子。" 下午两点多他们出发了。周野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另一头，下公交之后穿过一条两边种着老槐树的窄街，在一栋外墙贴着小块马赛克瓷砖的居民楼前面停下。周野在三楼，门开着半扇，里面传出收音机调频的电流声和一阵酱油和葱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陈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周野正背对着门口在厨房里翻一只铁锅，转过头来看到他们，手里的铲子扬了一下。"来了？坐。马上好。"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沙发对面那面墙上钉着一排架子，上面放着一些书和几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物品——一只深绿色的旧搪瓷杯、一台小型收音机、一个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扣。简安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被架子上的一只小相框吸引住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大门前面，背景是一块白色底漆的门牌，上面写着"南湖路23号"。 "那是你们？"她问。 周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对，刚毕业那年的合照。那时候陈阳头发比现在长。"他说完又缩回厨房去继续翻锅了。 陈阳站在架子前面低头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浅色衬衫，头发确实比现在长一些，脸上那种神情跟现在不太一样——笑得更开，嘴角的弧度比现在大。他旁边站着周野，再旁边是另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三个人站在那扇门前面，门牌底下的数字模糊不清但能认出轮廓。 "这张照片我一直放着。"周野端着一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是切好的卤牛肉和一小碟蘸料，"搬家的时候差点丢了，后来找了回来，就一直搁这儿了。" "这是南湖路那边？"简安问。 "对。当时我跟陈阳合租，那个房子在三楼，格局小，但窗户外头有一棵无花果树。夏天那棵树能长到阳台边上，伸手就能摘到。"周野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收音机关小了，然后他看着简安说，"他那时候跟我说他认识了一个人，说那个人吃饭的时候会先夹一口菜再开口说话。" 简安看了陈阳一眼。他站在架子前面没有转身，但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段被突然提到的话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轻轻地敲了他一下。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她问。 周野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他说，那个人吃饭的时候第一口菜总是先放进嘴里嚼完再说话，不急着开口，像是在嘴里先把话过了再放出来。他说他觉得这样很好。" 简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茶几上的那碟卤牛肉，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牛肉的酱香味在口腔里散开，肉质紧实不柴。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他现在也这样。" 周野看了陈阳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算笑，但比笑更温和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脸上自然地浮出来的那种纹路。 陈阳从架子前面走回来在简安旁边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位置靠近她的一侧，两个人肩臂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在客厅里站着的状态要近一些。周野把收音机重新调大了一格音量，频道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平缓而长，鼓点不重，像是把一段过去的时间重新铺在空气中让它在场的人各自走进去一小段。 他们坐在客厅里把那碟卤牛肉吃完了，又喝了几杯茶。周野聊了一些关于那棵无花果树、关于以前合租的时候半夜吃泡面的细节，聊到窗户外头那棵树每年能结多少果、最大的那颗被鸟啄了一半挂在枝头晃了半个月没落下来。简安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她在听。她注意到陈阳在听周野讲这些的时候表情跟他在家里时不太一样——更松一点，像是一段锁在他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被人用一把对的钥匙转了一下，把那根他一个人拧了很久的螺丝松开了一点点。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们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一楼，在二楼和一楼的转折处暗了一小段。陈阳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侧着身替她挡了一下楼梯拐角处那根低矮的管道。她经过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掌心在她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虚虚地隔了一下——没有碰到衣服，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只手投射过来的、带着体温的热量。 "那个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谁？"她下楼之后问他。 "以前合租的另一个朋友。后来去了外地，很久没联系了。" "周野一直留着那张照片。" "他念旧。"陈阳走在她旁边，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跟她的影子在同一个地面上朝同一个方向延伸着，"以前我问他为什么留着，他说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所以他尽量把能留的留下来。" 他们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粮油店，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新到甘蔗"，字迹潦草但清楚。简安停了一下脚步，陈阳也跟着停了下来。 "想买甘蔗？" "以前冬天家里会买甘蔗，切成段放在阳台上。想起来好像很久没吃了。" "那买一根。" 他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拎着一根削好的甘蔗出来了，切成段的，装在一只塑料袋里，透过袋口能看到浅黄色的甘蔗肉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递给她一段，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甘蔗汁液在齿间溢出，清甜的，凉意从舌尖散开。 "甜。"她说。 他没有吃，把塑料袋拎在手里跟她并排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他们走过的路面上各自落着一段被光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她咬着甘蔗走了一段，然后把手里那段甘蔗的尾部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嘴里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确实甜"。她说"我没骗你"。他把嚼完的渣包在纸巾里攥着，继续走。路灯在他们前方连续地排列着，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送到身前又送到身后，像是有一段看不见的水流在路面上流动着，把两个并排的轮廓载着往同一个方向缓缓地推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