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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绝境中的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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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座高峰看起来近,走起来却远。药尘和玄冰穿过那片林子之后又翻了两道矮山脊,脚下的地貌从松软的腐叶层变成了碎页岩和粗砂砾的混合物,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骨头渣子上。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晒得那些灰白色的岩面发烫,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让远处的景物在水汽里微微扭曲。 药尘走得很慢。不是他不想走快,是他的后颈每隔一炷香就要烫一次,烫得他眼前发黑、脚步踉跄。那颗天命蛊的印记像是有了自己的脾气,在他心跳加快的时候跟着躁动,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也跟着平静,它搏动的节奏和他的体力消耗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同步。 玄冰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子稳,呼吸匀。她的灵力恢复到了三成左右,寒冰煞气在她体内被暂时压制住了,她走路的姿态里重新带上了一种属于剑修的凝练和收束,每一步落地都轻而稳,几乎没有声音。 "你落后了。"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还有力吗?" 药尘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他看了一眼玄冰的后背,那件白衣上的血渍和焦痕在阳光里看着深浅不一,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地图。 "有。"他说。他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后颈上那颗印记正在以越来越频繁的频率往外散着那种微弱的气。她刚压住体内的煞气,不能再为她分心。 玄冰没有继续追问。她放慢了步子,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步。药尘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微微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那是冰系灵力在她掌心里无声地运转着,随时准备凝成冰锥掷出去的状态。她在戒备。这片林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前方几十丈远的地方,那些密密的树影正在变疏,露出了大片空旷的、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岩滩。 药尘加快了脚步跟上她。他的靴底踩在一块松动的页岩上,整块石头翻了个面,他身子一晃差点摔了,玄冰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凉凉的,触到他胳膊时他后颈上的印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药尘缩了缩手臂,玄冰已经松开了手。 "当心脚下。"她说。 药尘点了点头。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差点摔倒,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后颈印记搏动了一下之后,远处有什么东西跟着回应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更远处有一根相同的弦被震响了。 那个回应的方向,就在西边。就在火渊的方向。 他的左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层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他不能告诉玄冰这件事,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防备。 两人走出林子的时候,视野猛地开阔了。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岩滩,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一块干涸了千百年的河床。岩滩尽头就是那两座高峰的脚下了,它们比远处看着时更陡峭,岩壁近乎垂直地拔地而起,表面是深褐色的熔岩凝成的岩壳,粗糙得像鳄鱼皮。两座峰之间的那道峡谷入口很窄,大约只有三四丈宽,谷口两侧的岩壁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热气从谷底升腾上来,在空气里扭曲了光线的轨迹。 "到了。"玄冰站在岩滩边缘,微微眯起眼看着那道谷口,"火气很浓,底下应该有浅层熔岩脉。" 药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矿物腥气,热烘烘地涌进他鼻腔里,让他的肺腔都暖了一下。那股热气的深处还夹杂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焦甜味,像是某种植物被火山灰和熔岩的温养长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能"看见"了。那股焦甜味顺着热风飘过来的时候,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像——暗红色的、带着斑点的、像是某种菌类一样的东西贴在溶洞壁上,它里面的灵气走的是螺旋形的路径,从底部沿着一条极细的螺纹往上攀升,在顶端凝结成一颗赤红色的光点。那光点的颜色浓得像血,中间裹着一粒米粒大的深色内核,像火炉里一块烧透了不灭的炭。 药尘睁开眼。那影像来得快散得也快,像做梦一样模糊,但最后那一粒深色内核的轮廓印在他脑子里了。 "那里面有东西。"他说,"里面有一味药。" 玄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药,只说了两个字:"走。" 两人踏上灰白色的岩滩,脚下的龟裂岩面踩上去比页岩还要脆,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蛛网状的碎纹。岩滩很宽阔,两人快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走到谷口。越靠近谷口空气越热,热气像是从地底下被什么东西泵上来一样,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扑在脸上像有人把蒸笼掀开了盖子。 谷口两侧的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光泽近看更明显了,那是熔岩被高温炙烤之后留下的结晶层,表面上布满了细细的孔洞,从孔洞里渗出淡红色的水汽。药尘伸手在岩壁上蹭了一下,指尖触到了温热滑腻的触感,像碰到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地脉的温度很高。"玄冰蹲下身,手掌平贴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下,"底下的岩层有裂缝,热气是从裂缝里涌上来的。越往下走温度越高,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在最深处。" 药尘蹲在她身侧,看着她手掌贴地的那片地面——那地方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几乎看不见,但她掌心的冰蓝色光球贴上去的时候裂缝边缘的岩层颜色变深了一些。寒气和地热碰撞,在那一小块地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下去。"玄冰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我守谷口。" "你一个人——" "我灵力恢复了三成。"她打断他,"寻常的散修来两三个近不了身。你下去采药越快越好,别让热气把脑子闷糊涂了。" 药尘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低头理了理布褡裢的带子,把青玉刀片和那块石头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钻进了谷口。 峡谷内部比外面看着窄得多,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他侧着身子挤进去的时候后背和前胸能同时蹭到两边的岩面。那些岩壁上的孔洞比外面大了许多,有的有指甲盖那么大,有的有拳头那么大,从孔洞深处往外冒着淡红色的蒸汽,带着浓重的硫磺气息,熏得他眼睛发涩。 光线暗下来了。头顶那一道窄窄的天光在越来越深的峡谷中被两壁的岩壳吞噬,越往里走越暗,从午后的金黄变成了暮色的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紫色的半昏。药尘一只手扶着岩壁往前挪,脚下踩到的地面从脆硬的岩壳变成了温热松软的碎石层,每一步都往下陷。 他的后颈忽然又烫了一下。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烫,烫得他闷哼了一声,膝盖软了一瞬,手在岩壁上撑了一下才稳住。他感觉那颗天命蛊的印记像活了一样,在皮肤底下猛地朝外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层下想钻出来。 而就在同一瞬间,他感觉到谷口外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灵气波动。 那阵波动很轻,如果不是那颗天命蛊印记和它共震了一下,他自己根本感觉不到。那波动的方向和频率他太熟悉了——赤炎身上那种带着火行术法余韵的灵力气息。 他来了。 药尘的后背紧贴在岩壁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侧耳听了很久,谷口外面没有打斗的声音——玄冰还在守着他。她还没有发现,或者说她发现了但选择了不惊动他让他继续采药。 药尘咬了咬牙,转回身继续往峡谷深处挪。他必须在赤炎发起攻击之前采到那味药,他有一种直觉,那东西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虽然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他看见的那些影像告诉他,那东西和他丹田里的九窍金丹之间有一股很细很细的共鸣,像两颗相距甚远的石子在同一个水面上振出了重叠的波纹。 脚下的碎石层越来越热了,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种烫意从脚底板往上蹿。药尘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峡谷忽然收得更窄了,窄到他必须把布褡裢抱在胸前才挤得过去。他侧着肩膀一点一点地蹭过去,肩膀上的布蹭在岩壁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他挤过那道最窄的缝隙之后,双脚猛地踩空了。 他心里一慌,但脚下立刻踩到了新的地面——比之前更软更厚的碎石层,踩上去往下陷了两寸才踩实。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整个人怔住了。 前方是一个不到一丈方圆的圆形岩室,四壁全被暗红色的熔岩结晶覆盖,像是整间屋子都是用凝固的岩浆凿出来的。岩室正中间有一汪极浅的熔岩池,池面只有一张桌面那么大,但底下翻滚着的、半凝固的岩浆泛着刺目的橘红色光芒,把整间岩室照得通红透亮。 热气从熔岩池里喷涌而出,扑在他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口鼻。药尘的额头立刻渗出了汗珠,那些汗珠顺着眉弓往下淌,还没滴到下巴就被蒸成了水汽。 他抬起目光往四壁上看。那些暗红色的熔岩结晶层上有不少凸起的瘤状物,有的小如指节,有的大如拳头,表面粗糙,颜色从暗红到深褐深浅不一。但他的目光在扫过第三面岩壁的时候猛地停住了。 那面墙上,在距离地面大约一臂高的位置,有一朵巴掌大的、颜色红得发黑的菌类。它的形状像一朵倒扣的碗,边缘翻卷着波浪形的褶皱,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斑点,在熔岩池的橘光里那些金斑折射出一种细碎的光泽,像撒了一层碎金粉上去。它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融入热风里,就是他在外面闻到的那种焦甜味。 那东西的灵气影像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了——底部有一根粗短透明的菌柄,里面的灵气沿着螺旋路径往上攀升,在顶端那朵碗形菌盖的中央凝成了一颗米粒大的深色内核,内核的颜色比任何一颗赤红色的光点都要浓,浓到像是把整整一座熔岩的火气都压进了那一粒米里。 药尘小心翼翼地避开熔岩池边缘那些滚烫的碎石,用脚探着往前走,靠近那面岩壁。他伸出手去触那朵菌盖的碗沿——指腹刚贴上去就感到一股灼热顺着指尖往上蹿,但那股灼热到了他腕骨的地方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去路。他低头一看,手腕上那一圈红色的丹痕正在微微发亮,金色的丝线从掌心蔓延到手背,把那股灼热拦在了腕关节以下。 那朵菌类和他体内的九窍金丹共鸣了。 药尘屏住呼吸,用青玉刀片小心地沿着菌柄根部切了下去。刀片碰到菌柄的时候,那股灼热的焦甜味猛地浓郁了几倍,熏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手下很稳,一刀到底,把那朵碗形菌盖从岩壁上整个切了下来。 他托着那朵菌类转身就往外钻。他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的时候后颈上的印记狠狠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碎石层上,膝盖磕在地面上磕得生疼。他咬着牙爬起来,抱着那朵红黑色的菌类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谷口的亮光越来越近了。他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岩滩从窄缝里露出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赤炎站在岩滩正中央,距离谷口大约十丈远,一身赤红滚金边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的面前横着一道半透明的冰墙,冰墙正中央插着三枚冰锥,冰锥的尖端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玄冰站在冰墙后面,左手撑着冰墙表面维持着冰墙的稳固,右手掌心凝聚着新的一团冰蓝色光球,她的身形微晃,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 药尘冲出谷口的那一瞬间,赤炎的目光越过冰墙,越过玄冰,精准地锁住了他的脸。 "拿到了?"赤炎笑着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那东西是熔岩火芝。你运气真好,西荒这条熔岩脉里百年才长一朵。" 玄冰头也没回,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急又硬:"药尘——跑!" 药尘站在那里没动。他左手抱着那朵熔岩火芝,右手在布褡裢里攥紧了那块沾着药材残渣的石头。他的后颈上那颗天命蛊印记在疯狂地搏动着,每一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用指甲往外刮。 他看着玄冰的背影。她的左肩在微微发抖,撑冰墙的那条手臂上已经凝了一层白霜——不是她在用术法,是她的寒冰煞气又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了。她强行调动灵力维持那道冰墙,体内的煞气被灵力牵扯着跟着涌了上来,冰墙每多撑一息,她体内的寒气就多往外冒一息。 "玄冰前辈。"药尘开口了,声音在热风和阳光里被吹得有点散,但他知道她听得见,"你撤冰墙。" 玄冰没动。 "撤冰墙。"他又说了一遍,"我有办法。" 赤炎站在冰墙对面,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没有急着动手,像是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玄冰的手掌从冰墙上缓缓滑落,冰墙碎成千万片冰晶散落在地面上,在阳光下折射出漫天碎光。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站直了。她的右手掌心还凝着那团冰蓝色光球,但光球的亮度已经暗了大半。 药尘从她身侧走过去,走到赤炎和玄冰中间的位置。他左手抱着那朵熔岩火芝,右手攥着那块石头。他的后颈在烫,他的丹田里那枚九窍金丹在转,他的左手掌心里那些金色的丝线在跳。 "赤炎。"他叫了那人的名字,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你说七天期限还剩两天,对吧?" 赤炎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药尘把怀里的熔岩火芝举起来,让它在午后的阳光下完整地呈现在赤炎面前。那朵碗形的菌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泽,边缘翻卷的褶皱里透着暗红色的内里。 "这朵火芝,百年长一朵。我把它捏碎了洒在这片岩滩上,方圆百丈的火灵气会跟着沸腾,你连站都站不稳。"药尘说,"你追我追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我丹田里那颗丹吗?我把火芝捏碎之前,有一句话想问你。" 赤炎的目光终于从他怀里那朵火芝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什么东西冷了一度,像火焰底下压着的那层灰。 "问。" 药尘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后颈上那颗天命蛊印记在那一瞬间搏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力度,烫得他眼前整个暗了一瞬,但他站住了,没有晃。 "你的母蛊,在我体内这颗天命蛊破体之后来找我,它会先找上我,还是会先找上这颗九窍金丹?" 赤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变化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药尘看见了。 药尘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那朵熔岩火芝重新抱回怀里,转过身,走到玄冰身侧。 "走。"他说,声音低到她只能听见,"我赌赢了。他不敢赌那颗丹被蛊虫吃掉。" 玄冰看了他一眼,收回掌心那团快要熄灭的冰蓝色光球,伸出手臂架住了药尘的肩膀。她把自己的大半体重压在他身上,借着这个姿势让自己摇摇欲坠的双腿多了一个支撑点。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岩滩另一端走去,背后那道赤红色的目光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剑,没有落下来,但也始终没有撤走。 药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朵熔岩火芝。它在他胸口稳稳地贴着,焦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漫上来,和他丹田里那枚缓慢旋转的九窍金丹交缠在一起,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温热的共振。 他后颈上那颗天命蛊的印记仍在搏动。 但这一次,那个搏动的节奏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六个边线的地方悄悄地往里渗入,和那颗蛊虫的卵胶着在一起,互相撕扯着、消耗着,像是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药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那朵火芝的气息,正在帮他拦住了那颗蛊虫朝外扩散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