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在门槛边站着,目光落在庭院里最后一片还未被阴影吞没的亮面上。他没有回头看玄冰,但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那种目光不重,像是有人在一根很细的弦上搭了一根手指,没拨,只是搭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吓跑了一样,但不轻到听不见。 "你今天站到门口看了两次。"他说。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玄冰的声音从门内阴影里传出来,平而稳定:"第一次看的是镇口方向那两个人的背影。第二次看的是屋顶的猫。" 药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身形站在门槛内侧的暗处,只有半边肩膀被最后的日光照到。他看了一会儿她肩膀轮廓上的那层橘红色的光边,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庭院。 "你之前不说你看见的东西。"他说,"除非我问。" "嗯。" 又沉默了一阵。日光在庭院地面上从最后一片亮面缩成了一条线,然后那条线也暗下去了。暮色从树冠的方向漫过来,把整个庭院均匀地染成了灰紫色。药尘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回屋里,在矮桌边坐下。玄冰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那卷当归根须已经被她挑好了,一排排在麻布面上摊着,根须的走向整齐得像被人用手捋直的线。 "那两个散修在赵家铺子待了多久?"药尘问。 "两刻钟多一点。"玄冰说,"出来的时候布袋比进去的时候鼓了一些。他们在里面买了东西,但不像是补了大量给养,更像是买了几样特定的东西就走。" "你怎么知道是特定的?" "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铺子门口把布袋口扎紧系了两道,只有怕东西掉出来的才会系两道。怕掉出来说明里面的东西要么贵重要么易碎,不可能是干粮或者衣物。" 药尘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伸手把桌面上那排当归根须最粗的一根拿起来看了看,根须的切面在暗下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淡黄色,干燥程度刚刚好。他把那根当归放回原位,然后抬起眼来。 "明天我去镇口看一圈。"他说,"不走近,就在林线边上的树丛里蹲一阵,看镇口有没有人进出。" 玄冰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点燃了桌上那盏油灯。火苗从灯捻上腾起来的时候,药尘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她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她在让某个决定在脑子里再待一会儿,确认它是对的,才把手从灯盏旁边移开。 她在重新坐下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油灯光晕的边上穿过来的一根细线:"如果镇口有人一直在等什么,你蹲在树丛里看的那些时间里你后颈那个东西最好不要动。" 药尘把这句话接住了。他在油灯的光里坐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和自己的计划叠在一起想了想,然后开口:"明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先炼一炉,把封膜补一层再出去。" 玄冰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药尘没有躺到干草垛上去。他靠着矮桌边的凳子坐了一整夜,背抵着桌沿,头微微仰着靠在桌面上。油灯熄了之后屋里的黑暗和之前的夜晚一样均匀而深,但他醒着。后颈上那颗蛊卵在夜深之后又动了一次,推力持续了两息左右,方向和白天转动后的新方向一致,像里面那个东西用六边形边线新对准的位置往膜壁上轻轻靠了一下,确认自己转到了新角度之后贴着膜面的距离。药尘在黑暗里感受完那两息之后确认封膜的弹性在边线新对准的那个位置仍然是完好的,没有松。他保持清醒着,没有再沉进浅眠,就那么靠着桌沿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先架炉子焙了一炉。药材用的是昨天焙好的地衣粉配白背蕨的干叶和石菖蒲的根茎碎末,三样东西的比例他按照之前几次的经验重新调整了一遍,地衣粉多加了一倍。丹丸炼出来之后表面裹着的地衣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了约莫一张纸的厚度,托在掌心里能感觉到那层壳的韧性和弹性都比之前强了一层。 他把那颗新丹丸收进布褡裢里,和前面几颗并排放着,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摆,推门出去。玄冰已经醒了,她蹲在屋后老妇人昨天坐过的那棵老树下面,正在把一捆干草拆开重新抖散。药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树丛最密的地方在镇口左侧,石头多,蹲着不容易露。" 药尘走过了她身边之后没有回头,出了镇口的土路往林线的方向绕。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斑。他走了一阵之后在镇口左侧林线边缘找到了玄冰说的那处树丛——灌木生得密实而高,枝条交错着从地面一直长到齐胸的高度,树丛根部有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灰褐色大石,石面被树荫遮着,没有青苔,表面干燥而平整。他选了一块最靠外缘的石头蹲下来,把身体放低到和灌木的枝条平齐,借着枝叶的间隙看向镇口的方向。 镇口那扇铁栅栏门已经开了。门边的矮几和那个收灵石的老头还在老地方,老头靠着椅背半眯着眼,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守着门口。晨光里镇子石板路上还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一只灰毛的野狗沿着路边低着头用鼻子在地面上慢慢地嗅过去。 药尘蹲在树丛里没有动。他的左手掌心贴着石面,手心的温度和石头微凉的表面接触着,让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掌背那些金色丝线的搏动速度。它们和丹田里那颗九窍金丹的节奏同步,稳定而缓慢。他蹲到大约两刻钟左右的时候,后颈上那颗蛊卵动了一下。推力很轻,持续不到一息,像是里面那个东西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他等它动完之后继续保持蹲姿没有动,隔着灌木的枝叶看着镇口的方向。没有人进出。 他蹲了将近一个时辰。镇口那扇铁栅栏门在晨光里一直敞开着,期间没有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也没有人从镇子里面走出去。收灵石的老头中途换了两次坐姿,掏出一块干饼掰着吃了一半又收起来。野狗沿着石板路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就消失在镇子深处了。 药尘在树丛里蹲完了那个时辰之后慢慢站起来,保持身体放低,沿着林线的边缘退回了镇子西侧的石屋方向。他回到屋里的时候玄冰已经不在屋后了,她坐在矮桌边正在用一块粗布擦拭药碾子内壁残余的碎末,看见他进来没有抬眼睛,只问了一句:"看见了什么。" "没人进。"药尘走到干草垛旁边坐下,把左臂搭在膝上,把身体的重心重新落稳,"一个时辰,一个人都没进。那两个人昨天来了之后,镇口就断了人。" 玄冰把药碾子搁回原处,把粗布叠好放在桌角,然后靠回椅背。她看着药尘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调没有起伏:"他们今天不走。" 药尘回看着她的方向。屋里的晨光明亮而安静,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细小的灰尘颗粒照得清晰可见。 "那他们在等什么?"药尘问。 玄冰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药尘的后方落在门外的庭院里,那个方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被晨光照亮的、空无一物的地面和几棵老树的影子。她看了很久,久到药尘以为她不打算回话了,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像从一段很长的沉默尽头生出来的:"等消息。或者等天黑。"她说着微微侧过目光,落在药尘的面孔上,"今天他们不走的话,明天还走不走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