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光纹在白夜左臂上稳定地亮着,每一条纹路都沿着他皮肤表面那些比肤色浅了半度的细线排列。他低头看了那些光纹一会儿,它们在他静止的时候保持着均匀的亮度,像一盏被固定好了电流的灯。他试着把手臂抬到胸前,光纹没有闪动,也没有因为角度变化而改变方向。 他沿着光纹指引的方向走了大约半里。浅灰色平面在他行走的过程中从均匀的质感变成了一种带有细密纹理的表面,那种纹理不是刻在平面上的,像是由平面本身材料的结构决定的,颜色在浅灰和更浅的灰之间交替着,形成一片绵密的、像旧丝绸被揉过又展开后的纹路。 他走到一片纹路密集的区域时停住了脚步。那些纹路在某一处汇聚成了一条更宽的主线,主线从他脚下延伸出去的方向转了一个缓弯,绕过一片被微微抬高的、像浅丘一样的隆起区域,然后继续朝更远的方向延伸。那条主线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边缘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尺子画上去的。 白夜沿着那条主线绕过浅丘。在他转过弯道的那一瞬间,他的视野中出现了新的东西——那道平面在这里结束了。结束得干净利落,像被一刀切断了,边缘是一条整齐的直线。线的那一侧不再是发光的浅灰色平面,而是一种跟他左臂光纹颜色相近的银白色光面,不透明,像一整面被磨亮的金属墙体从地面升起来挡住了去路。 他在那道银白色光面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光面的高度他看不清顶端的边界,它一直延伸到被晨光压暗了的上方,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光面表面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凹凸。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暖亮,像一面被固定住的镜子。 他把左手抬起来,让掌心朝前靠近那道光面。在距离光面大约一掌宽的时候,他的手感觉到了阻力——不是硬的,是一层有弹性的、像被加热过的空气织成的膜,轻轻推着他的手掌。他加了一分力,那层膜微微朝内凹陷了一线,然后停住了。 "打不开。"白夜说。他把手收回来,银白色的光纹在他手背表面亮着。他看着那道凹陷的光面,那层膜在他收回手之后慢慢地弹回了原状,恢复了平整的发光表面。他侧过身,沿着光面的边缘走了一段路。边缘在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转了方向,朝左侧弯折了九十度,形成了一个整齐的转角,像一栋被建在平面上的建筑的墙壁。 他沿着转过弯的那一面继续走。光面在这一侧的表面温度比他刚才碰到的那一面略低一些,颜色也更暗,像被光照得少了一截。他在走了大约一百步之后停在了另一道转角处——光面在这里再次转折,朝右弯了九十度。他沿着第三道边线继续走,在走到第三道转角和第四道转角之间的中点时,他停住了。这道光面围出了一块矩形区域,矩形的面积大约跟他在塔底穿过的那间石室相当。矩形的长边朝向他来的方向,短边朝向他正在走的方向。四道边线围成了一个闭合的形状。 白夜回到矩形中央的那一面,站在光面围出的区域正前方。他把左手再次抬起来朝向光面,这一次他让掌心的银白色光纹直接对着光面的表面。两道光接触的瞬间,光面的表面沿着他掌纹的走向亮了一道跟他左臂光纹一致的细线,像一把钥匙被插进锁孔里时弹簧被推开的声响一样,那道光面在他面前缓慢地朝内退了一线,在中央裂开了一道竖缝,朝两侧分开了。 门开了。光面在中央裂成两半之后朝两侧退去,露出了门后的一条通道。通道的宽度比他的肩膀略宽,地面是深灰色的石质,两侧墙壁跟他在塔底走廊里见过的材质一致。通道深处有光——光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层里的颜色,是一种新的、接近白色的亮光,来自通道尽头某个他看不清形状的光源。 白夜跨过光面裂开后的门槛,踩上了通道的石质地面。石面凉而平,靴底落上去时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响声沿着通道朝深处传了大约十几步的距离才被墙壁吸收掉。他朝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光面在他经过之后慢慢合拢了,恢复了闭合状态,把那扇门封在了身后。 安琪儿跟着他跨进了通道。她走在他身后,脚步声落在石面上比他的高半个调,像踩在一块更薄的石板上。他走了大约五六十步之后,通道在尽头处扩大了,变成了一间方形的石室。石室的大小跟他在塔底坐过的那把椅子的房间差不多,四面墙壁是深灰色石面。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圆形的浅色石板,石板表面刻着跟塔底一样的弧线交汇符号,交汇点处放着一件东西。 白夜走到那块圆形石板前面蹲下来。交汇点处放着一根细长的东西,比他食指略长,金属色泽,表面被磨得极光滑,两端微微收窄,像一根被反复握了很长时间之后被手心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旧工具。他伸手把那根东西拿起来,触感温凉适中,重量比他预想的轻,像一根被掏空了的薄壁金属管。他把它举到眼前看——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被长期接触磨出来的暖色痕迹,分布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像一只手掌长期握在同一处留下的印记。 他把那根东西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在他握住它的时候,左臂上的银白色光纹沿着他的手臂朝手掌方向传递了一线,光纹在掌心和那根东西的接触面上汇成了一小片均匀的亮层,然后稳定了下来。 "钥匙。"安琪儿的声音从石室入口处传过来。她没有走进来,站在入口和石室之间的交界线上,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那根正在发着微光的东西上。"宋在书里写过——塔底的光轴关掉之后会留下一件实物,用来重新开启最后一段路的入口。" 白夜握住那根钥匙在石室中站了起来。银白色的光纹从他掌心通过钥匙扩散出去,在钥匙的表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亮层。他转动手腕变换了几个角度,钥匙的表面在每一个角度都持续地亮着,像一块被接通的导体正在持续地导着电流。 他走出石室,回到通道里,穿过通道回到了那扇光面门前。光面在他接近的时候自动朝两侧分开了,像认出他了一样。他站在银白色光面围出的矩形空间中央,握着那根钥匙,面朝着光面开口的方向。左臂上的光纹持续地亮着,光纹汇入钥匙的光线在晨光和银白光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弧。 安琪儿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根正在发光的钥匙。她的金发在银白色光的映照中泛着一层跟塔顶那层白光相同的洁净色调。她的目光从钥匙上移到白夜左臂上的光纹上,光纹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像一条被重新点燃的线在稳定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