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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支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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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致远到蚂蚁工坊巷口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东面的光照在巷子两侧楼宇的外墙上,把那些灰扑扑的水刷石和剥落的涂膜照出一层温热的橘色。巷口停着一辆蓝色的小型货车,车厢门敞着,里面码着成捆的镀锌轻钢龙骨和几箱膨胀螺栓,金属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银灰色。三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蹲在车尾整理工具,电钻的箱子搁在地上,箱盖掀开,钻头按型号排成一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皮肤黝黑,戴着半截露指手套,正弯腰从车厢里往外拖一卷钢缆。他看见林致远走过来,直起身来点了下头。“林工?昨晚材料到了,我清点了一遍,轻钢件数量对得上,螺栓多配了两箱备用。”他把手套摘下来擦了擦额头,额角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被日头晒得和皮肤一个颜色。“我叫王建。之前干过岗厦那片老区的活,窄巷子进过好几条,你这种架空的活儿我熟。” 林致远和他握了一下手。王建的手掌宽厚粗糙,握力很实,松开的时候能感觉到掌心有一层硬茧。“巷子最窄的地方只有六十二公分,材料怎么运进去?” “分件扛。轻钢龙骨一根最长两米四,斜着能进去,拐弯的地方侧一下就行。螺栓和连接件拆散装箱,拎进去。梯子架在外墙,先把主梁固定好再铺走道板。”王建转头看了一下巷子内部,眯起眼睛,“水电网线得注意。我刚才走了一圈,头顶挂的线很多,电钻震动大了有可能把线卡震松。” “绕线的地方用绝缘套管包一下,钻孔前先把线束固定住。”林致远说着,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蓝色胶带递给王建,“先用这个标记所有管线位置,打孔避开。” 王建接过胶带,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裤兜里。“行。那我去安排了,八点准时上墙。” 他转身走回车边,招呼另外两个工人把轻钢件从车上卸下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清晨的巷口一下一下地弹开,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林致远站在巷口看着他们忙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若曦发来的一条消息:“监测点数据稳定。从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裂缝宽度变化零点零一毫米。没有异常波动。施工开始前我会再测一次。”后面跟了一张实时截图,折线平缓得接近一条直线。 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锁了屏。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住户拉开了窗户,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窗户重新关上了。楼下卖肠粉的摊子正冒着白汽,铁板上的米浆被铲子刮成薄薄的一层,翻面的时候滋啦一声响。 七点五十分的时候,老黄来了。他穿着一双旧军胶鞋,灰色的短袖衫下摆扎在裤腰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身是那种老式的银白色不锈钢,表面有一道磕碰留下的凹痕。他走到林致远旁边站定,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保温杯放在巷口的水泥墩上,然后两手抄在胸前,看着巷子里面。 “八点整开工?”老黄问。 “八点整。” “我在楼下看着。”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晨光里形成一小缕白雾。 八点整,电钻响了。第一声尖啸从巷子东侧第二面墙的位置炸开,在林致远听来像一枚钉子被猛地钉进木头里的声音——但比那更锐、更刺耳,带着金属钻头啃咬砖块时特有的那种高频颤音。声音在两侧楼宇之间来回弹射了两三次,然后被巷子的狭窄空间压缩成一种闷闷的嗡嗡声。巷口卖肠粉的老板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 林致远站在巷口和老黄中间的位置,能看见王建站在一架铝合金伸缩梯的顶端,身子微微侧着,电钻的机身抵着墙面,钻头正在缓慢地往里推进。砖粉混合着灰白色的碎末从钻孔处簌簌地落下来,在墙脚聚成一小堆。王建每钻完一个孔就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压缩空气罐吹一下孔内的粉尘,然后把膨胀螺栓塞进去,用扳手拧紧。他的动作有节奏感,钻孔、清孔、放螺栓、拧紧,一套流程大概两分钟。第二个锚固点接上,然后第三个。 林致远数到第五个锚固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若曦。“刚才测了一组数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裂缝宽度的读数比两小时前多了零点零三毫米。施工震动的影响,但还在安全阈值以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变化曲线不是均匀的。前两个锚固点钻孔的时候几乎没动,第三个点下去的时候数据跳了一下。”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翻什么东西,“我在地图上标了一下,第三个锚固点离裂缝所在的位置直线距离大约四米。” 林致远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王建正在固定第五个锚固点,电钻的声音换了一个角度,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新的共振频率。他算了算距离,第三和第四个锚固点都在裂缝所在那栋楼的东侧墙面上。“继续监测,每两个锚固点给我报一次读数。” “好。”陈若曦挂了。 林致远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发现老黄正看着他。老黄的目光从那副始终半眯着的眼缝里透出来,不带有明确的问询意味,但就是看着,等他开口。 “震动传过去了,”林致远说,“但幅度很小,没事。” 老黄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目光重新转向巷子里忙碌的工人。他的肩膀始终松着,两只手抄在胸前,但林致远注意到他抄在胸前的手指在轻轻点着自己的手臂,频率和电钻的震动声几乎同步。 锚固点打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巷子外面来了一辆灰色的电动车。骑车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车后座绑着一个黄色的工程箱,箱盖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深圳市房屋安全检测中心”。电动车在巷口停下来,骑车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面孔。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施工,又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的林致远和老黄,然后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走过来。 “请问你是施工负责人吗?”他问,语气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林致远心里沉了一下。“我是。” 年轻人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递给林致远。“区住建局转来的居民投诉,说蚂蚁工坊巷的施工可能对周边建筑结构造成影响。我们是受指派来做现场安全评估的。”他的目光越过林致远的肩膀,朝巷子深处正在架设的钢架看了一眼,“施工如果涉及承重墙锚固,我们需要记录一下点位和荷载参数。” 林致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投诉信的抬头没有署名,正文写得很简略,“怀疑施工震动影响房屋安全”一行字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受理章。他心里清楚这封信的来路,但此刻追究来源没有意义。他把纸张折好还给对方,然后从工具包里抽出那份荷载分析报告的副本。 “锚固点一共三十二个,位置、设计荷载和安全系数都在这里面。你可以拍照留底。”他把报告递给年轻人,然后侧身让开一步,“现场你也可以走一遍,每个锚固点都有编号标记。” 年轻人接过报告翻了一下,目光在荷载表格上扫了两行,然后点了点头。“那我进来看一下。”他跨过巷口地面上一堆捆好的轻钢龙骨,往巷子深处走去。军绿色的运动鞋踩过水泥地面上的碎砖粉尘,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老黄一直没动。等那个年轻人走进去之后,他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时间点来,踩得很准。”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沿着巷子走到底,在一面墙的锚固点面前蹲下来,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站起来往下一个锚固点走去。巷子里的电钻声还在继续,王建已经架到了第二根主梁的位置,钢架的结构从巷子东头的墙面伸出来,银灰色的镀锌表面在阳光下一节一节地亮起来。 年轻人走完一圈回来的时候,把报告副本递还给林致远,表情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锚固点的螺栓预紧力我抽测了几个,拧紧度合格。荷载余量也够。”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报告我会写,施工可以继续。但如果有新投诉,我们会再来。” 他转身走到电动车旁边,重新扣上头盔,拧了拧钥匙,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然后沿着人行道驶远了。巷口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电钻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稳定、持续,像一根绷紧了却没有断裂的弦。